雨势未减,夜色裹着湿冷漫过徐家老宅的高墙。
从阿婆的小院出来时,徐乃和还在身后絮絮叨叨劝着老人早些歇息,徐墨书却早已撑着那把素色油墨纸伞,独自走进了漫天雨雾里。他脚步平稳,不曾回头,不曾停顿,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留给身后的人,仿佛身后的热闹与他毫无干系。幽深的巷道将他的身影越拉越长,单薄、孤直,像一截被风雨遗忘的竹,沉默得没有一丝生气。
推开主院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而老旧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随手将油墨纸伞靠在廊柱边,伞沿滴落的雨水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滩水迹,他视而不见。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雨光,将空旷的厅堂照得一片昏沉。父母的遗像静立在案几上,他目不斜视,径直走过,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那只是两块毫无温度的木板,与他无关,与过去无关。
这偌大的徐家宅院,没有温度,没有声响,没有牵挂,只有日复一日的死寂。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光微亮。没有辗转,没有叹息,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安安静静地耗着漫漫长夜。
清晨的雨依旧细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冷意。
徐墨书起身,动作缓慢却利落,洗漱、整理衣物,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镜中的少年面色冷白,额前柔软的发丝垂落遮住眉骨,眉眼深邃却毫无波澜,唇线紧绷,整张脸好看得近乎凌厉,却找不到半分属于少年人的鲜活。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自我,没有期待,连一丝情绪波动都不肯流露。
他没有生火,没有做饭,甚至没有碰过厨房里的任何器具。昨晚在阿婆院中咽下的那顿饭,于他而言不过是完成一场不得不应付的仪式,没有暖意,没有滋味,更不会让他对人间烟火产生半分贪恋。他只是倒了一杯冷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面无表情,仿佛连冷暖都已感知不到。
廊下的油墨纸伞还在滴水,他拿起,撑开,推门而出。
庭院里的草木疯长,青苔爬满石阶,藤蔓缠上窗棂,一派无人打理的荒芜,像极了他被搁置了数年的人生。他提着竹帚,机械地清扫着院落里的落叶与残枝,动作匀速、刻板,没有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毫无意义的任务。扫完便将竹帚丢在角落,转身便忘,连多余的目光都不肯施舍。
“哥!”
院门被轻轻推开,徐乃和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拎着还冒着热气的早点,周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打破了院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可徐墨书连头都没有抬,依旧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对身边突然出现的人视若无睹。
徐乃和将温热的油纸包递到他面前,语气轻快:“阿婆让我给你带的包子,热的。”
徐墨书没有接,没有看,甚至没有给出半点反应,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冷淡得像身边根本没有站着一个人。
徐乃和无奈,只能将包子放在石桌上,又伸手想去拿他手里的伞:“雨小了,我帮你收起来吧。”
指尖刚碰到伞面,徐墨书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动作轻淡,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徐乃和身上,却浅得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关心,没有亲近,只有一层薄薄的、生人勿近的冷漠。
“不用。”
两个字,轻淡,疏离,没有任何情绪,却硬生生将两人隔出一段无法靠近的距离。
徐乃和僵在原地,看着眼前始终冷淡的少年,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他蹲在一旁整理院角的杂草,絮絮说着学校的琐事、阿婆的叮嘱,试图用热闹填满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可徐墨书始终站在原地,垂着眼,听着,却不回应,不靠近,不接纳。
少年的热闹撞在他身上,像雨滴落在冰冷的石面上,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他站在江南连绵的雨里,站在空旷的深院中,站在所有人的热闹之外。
不悲,不喜,不暖,不热。
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沉默,孤冷,拒人千里。
雨还在下,漫过石阶,漫过院墙,漫过他无声无息的岁月。
而他,依旧是那个连温暖都不愿触碰、连靠近都不肯接受的徐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