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辆明黄色的御辇,载着身披金甲的柴荣,驶出大营,直奔五里地开外的病龙台。
张永德骑着一匹枣红马,紧紧护在御辇左侧,距离不过三步。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赵匡胤骑着一匹白马,护卫在御辇右侧,面色冷峻如铁。昨夜陈抟的话,此刻还压在他心头。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黑大王“李重进骑在一匹黑马上,远远地吊着。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阴鸷地盯着前方的御辇。
“快了……”他在心里默念,“那只病龙,撑不过今日。”
瓦桥关外的风,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一夜的嘶吼到了清晨反而变得低沉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那是昨夜沙尘暴留下的余烬,混杂着军营里燃起的炊烟,呛得人喉咙发干。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终于,御辇停在了距离病龙台百步开外的旷野。
柴荣扶着王承恩的手,走下御辇,但当王承恩想扶着他走向病龙台时,柴荣脸色一沉,甩开了他的手。
张永德和赵匡胤对视一眼,翻身下马,同时上前,想一左一右搀扶着他。
“退下!”柴荣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还能走!”
所谓的“病龙台”,其实就是一座离地不到十尺的土丘而已,像是一只趴伏在荒原上的巨兽尸骨,历经千年风化,只剩下嶙峋的轮廓。
传说中,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便是病死于此,自此这里便成了“龙气”的禁地,寸草不生,鸟兽不近。
“陛下,此台名为‘病龙’,风水不吉……”王承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风吹散。
柴荣一顿,转向王承恩,目光如炬,言语如刀:“病龙?朕乃真龙天子,御驾亲征,气吞万里如虎。这等荒诞不经的传言,也配污了朕的耳朵?不过是陈抟老道和那些愚民的臆测罢了。”
他回过头,举目望着那座土台,思绪翻滚:朕这一生,逆天改命的事做得还少吗?郭氏江山易主,朕接过这天下,靠的不是风水,是朕手中的刀,是朕心中的志!今日朕就要站在那台上,告诉这天地,朕命由朕,不由天!
他挺直腰杆,加快脚步,从牙缝里冷冷吐出一个字:“上!”
然而,踏上高台的瞬间,一股阴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陈草的腐味。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沉一分。这土台之上,确实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仿佛能冻结人的魂魄。
他眯起眼,看向台下,三员虎将并辔而立——张永德居中,赵匡胤和李重进分列左右。他们身后是列阵待发的数万大军,刀枪如林,旌旗蔽日,那是他亲手打造的铁血之师。
此刻,将士们全神贯注,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朕承天命,扫荡契丹!”柴荣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苍穹,“今日誓师,不破幽州,誓不还朝!”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柴荣的心跳随着这声浪加速,热血似乎要冲破胸膛。
他心里一喜:听!这是朕的军队!这是朕的江山!只要拿下幽州,朕便是比肩秦皇汉武的千古一帝!什么“病龙台”,什么“风水不吉”,在朕的雄师面前,都是纸老虎!朕要让这燕云十六州,重新插上大周的旗帜!朕要让这天下,从此再无战乱!朕……朕的身体……
然而就在这志得意满的巅峰,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那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后脑重重敲了一记,眼前的一切——将士、旌旗、远山——都开始剧烈地旋转、模糊。
他心里一惊:怎么回事?朕……朕怎么了?台下的声音……怎么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不!不可能!朕不能倒!绝不能在这时候倒下!朕还有宏图伟业未竟,这才刚刚开始啊!难道……难道那“病龙台”的诅咒是真的?难道朕真的……气数已尽?
“陛下?”王承恩慌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柴荣心里一紧,猛地甩开他的手,死死握住剑柄,指节泛白:冷静!柴荣!你是天子!你是战神!这不过是连日操劳的错觉!对,是错觉!朕要下令,立刻开拔,用战火驱散这该死的寒意!只要拿下幽州,一切都会好的!
“传令……先锋李重进,即刻开拔!张永德、赵匡胤率主力随后跟进!”
话音刚落,一阵更猛烈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仿佛有无数根冰针扎进骨髓。他发现,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已变得青白,指甲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
他心里一沉:手……朕的手……这颜色……难道朕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病龙台”?不!朕不甘心!朕不甘心啊!这江山,这社稷,难道就要这样……拱手让人?
他瞬间想起了符金环和还在世的四个儿子,可柴荣训才七岁,柴熙让、柴熙谨和柴熙诲都还不到三岁,如果自己现在就死了,他们孤儿寡母怎么办?
台下的将士们依旧高举着刀枪,呐喊声震天动地,可那声音在他耳中,却渐渐变成了遥远的嗡鸣,像是从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声。
“……”
他嘴唇翕动,想下令班师回朝,可这几个字硬是没能从牙缝里挤出来,便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地向后倒去。
在倒下的那一瞬间,他心里一凉:完了……一切都完了……陈抟老道的话,终究还是应验了……
与此同时,他仿佛听见了王承恩那呼天抢地的哭喊,夹杂着台下将士们惊慌失措的骚动。
风依旧在吹,旌旗依旧在猎猎作响,可那“病龙台”的名字,却像一道诅咒,死死地烙在了他的命门上。
“陛下!”张永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飞身下马,冲向土丘。
“保护陛下!”赵匡胤紧随其后,拔出佩刀,厉声喝道:“护驾!”
殿前诸班直的侍卫瞬间围拢过来,将整个病龙台围得水泄不通。
唯独李重进没有动。他骑在马上,扭头瞥向亲卫队长,给他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