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起云涌

赵匡胤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先帝郭威于他有知遇之恩,柴荣更是视他为亲兄弟,他对这位雄主有着发自内心的敬重和感激。此刻听闻柴荣要往绝地里去,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陛下待我恩重如山,”赵匡胤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当年我不过一介草民,是先帝和陛下慧眼识珠,提拔我至此。如今陛下有难,我赵匡胤岂能袖手旁观!”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郡王!明日点兵,我愿率殿前诸班直,誓死护在御辇左右!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张永德看着赵匡胤眼中那股赤诚的焦急,心中稍定。他知道,这个副手与自己一样,对大周、对陛下,是一片赤胆忠心。

“元朗,你我心意相通。”张永德起身,亲自扶起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明日辰时,你我二人,务必贴身护在陛下身侧。如遇突发,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赵匡胤重重点头,眼神坚毅如铁。

帐内的气氛凝重如铁,两人心中都清楚,明日的“病龙台”,恐怕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劫难。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为那个即将陨落的太阳,做最后的遮挡。

与左军大营的紧张肃杀截然不同,右军大营内,气氛阴冷得如同坟墓。

帐内没有点灯,只有几缕微弱的火光从帐缝中透进来,映照出“黑大王”李重进那张阴沉的脸。

李重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后周太祖郭威的外甥。他正品味着那道关于“病龙台点兵”的军令。

作为郭威的外甥,他一直认为皇位本该有他一份。柴荣的横空出世,夺走了他的荣耀,也夺走了他的未来。他对柴荣和张永德,都心怀怨怼。

“病龙台……”李重进念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柴荣啊柴荣,你这是自寻死路。”

他狠狠盯着桌上的羊皮地图,手指不断敲着病龙台所在位置,眼中凶光毕露。

他知道,柴荣一旦倒下,那个七岁的娃娃柴宗训根本压不住阵脚。而他,手握侍卫亲军,就是这乱世中最大的赢家。

“传我命令,”李重进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亲信说道,“明日行军,侍卫亲军殿后。若是中军有变……不必轻举妄动,先封锁消息,控制要道。”

亲信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道:“若是都点检和都部署护驾……”

“护驾?”李重进冷笑一声,“在‘病龙台’那种地方,谁护得住?真龙都要病死了,他们这些虾兵蟹将,护得住吗?”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左军和中军大营隐隐透出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怨毒。

“张永德,赵匡胤,你们不是忠心吗?那就让你们陪着那只病龙,一起去死吧。也好成全你们的‘忠义’美名。”

他在等,等那只“病龙”咽气。然后他就会像毒蛇一样,猛地窜出,咬断所有阻碍他权力之路的喉咙。这漫天的风沙,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夜色更深,风沙渐起,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与忠义,都掩埋在这塞北的荒原之下。

赵匡胤心中沉甸甸的,刚走到帐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他敏锐地察觉到,帐内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且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混杂在军营的血腥气与风沙味中。这股檀香,清幽、冷冽,与这杀伐之地格格不入。

“谁在里面?”赵匡胤手按刀柄,低声喝问。

帐帘无风自动,缓缓掀开一角。

一个老道,神情冷峻,负手立于帐中。

赵匡胤定睛看去,那鹤发童颜的面容,竟与记忆中那个华山脚下的卖桃老汉重叠起来。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他不再是手握重兵的殿前都指挥使,而是那个落魄关西、身无分文的流浪汉。

“是你?”赵匡胤失声叫道,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当年华山脚下,赠我盘龙棍、与我赌棋的那位老神仙?”

陈抟微微一笑,抚须道:“赵将军好记性。贫道本以为,将军身居高位,早已忘了当年那个输掉华山的赌局。”

赵匡胤神色复杂,眼中的戒备瞬间化为了敬重与感慨。当年落魄时,是这位老道赠他盘龙棍,教他棍法,更是以棋局点化他,让他知晓自己并非池中之物。这份恩情,他从未敢忘。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地长揖到底:“道长当年点化之恩,匡胤没齿难忘。只是……今日道长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陈抟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将军,摇头叹息。

“指教不敢当。贫道夜观天象,帝星摇摇欲坠,紫微垣旁,阴云密布。赵将军,你这一腔忠肝义胆,若是一头撞在那‘病龙台’上,只怕是白送了性命,也救不了那将倾的大厦。”

赵匡胤心里一沉:“陛下待我恩重如山,视我如手足。如今陛下有难,我赵匡胤岂是背主忘义、贪生怕死之徒!道长莫要妖言惑众,动摇军心!”

“忠义的确无价,然天命难违!”陈抟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能看透时光的迷雾,“真龙已病,气数将尽。潜龙必争,时不可失。”

“谁……谁是潜龙?”赵匡胤愣了一下,语气变得吞吞吐吐,软弱无力,“就……就算陛下……他……他还有子嗣。”

陈抟再次摇头叹息:“愚忠啊愚忠。当年贫道与你赌棋,你输了一座华山。如今这天下大势,你若再赌这一把‘忠义’,恐怕要输掉的,不仅是整个身家性命,还有这大好的江山啊……”

“当年道长点化我,是盼我安邦定国,”赵匡胤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如今陛下有难,我若袖手旁观,岂非辜负了道长当年的期望?即便天命如此,赵某也要先尽人事!”

陈抟不再争辩,身形一晃,竟凭空消失在帐中。

赵匡胤站在原地,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此前的赤胆忠心,竟被这老道的一句话,搅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帐外风沙依旧,仿佛在预示着,大周的天,即将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