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粗暴推开,父亲苏老实那张布满愁苦与窘迫的脸,直接撞进苏晚卿眼里。
他身上还带着田间的尘土,裤脚沾满泥点,显然是被人从地里匆匆叫回来的。一进门,那双向来怯懦无神的眼睛,此刻却满是焦躁,看向苏晚卿的目光里,有恼,有愧,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晚卿,你……你快跟我出去!”苏老实声音发紧,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那股慌乱,“前村周家的人来了,就在堂屋坐着,要、要跟你退婚!”
“退婚”二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本就不平静的屋子里。
苏晚卿缓缓直起身,刚才被灵泉滋养过的身体已经不再虚浮发软,只是四肢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酸涩。她面上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片平静的冷淡。
退婚?
她求之不得。
原主那点关于婚事的记忆,此刻清晰地翻涌上来——
半年前,苏老太为了一笔微薄的聘礼,强行把原主许给了前村周家的周俊才。
那周俊才,长得人模狗样,却游手好闲,嗜赌成性,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就已经染上一身恶习。他爹娘更是刻薄势利,眼高于顶,当初答应这门亲事,不过是看中原主勤快能干,能给周家当牛做马。
如今原主一场高烧差点病死,在村里人眼里,那就是个病秧子、丧门星。
周家这个时候上门退婚,哪里是看不上原主,分明是把她当成一块脏东西,急着甩开,顺便再踩上一脚,彰显自家的体面。
这哪里是退婚,分明是上门羞辱!
苏老太和张翠花,恐怕正巴不得借着这件事,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她身上,再好好磋磨她一顿出气。
“我知道了。”
苏晚卿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让苏老实一愣。
在他想来,女儿家被退婚,那是天大的羞辱,轻则哭哭啼啼,重则羞愧欲绝。可眼前的二女儿,眼神清亮,神色冷静,非但没有半分难过,反倒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这还是那个任人拿捏、胆小如鼠的二丫头吗?
苏老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你……你出去别乱说话,一切听奶的,别再惹事了,啊?”
他怕女儿再像白天一样硬气顶撞,把事情闹得更难看,到时候,苏家就真的在村里抬不起头了。
苏晚卿没有应声,只是抬步,朝着堂屋的方向走去。
既然这场羞辱避无可避,那她就亲自出去,把这桩烂事,彻底了结。
刚走到堂屋门口,里面就传来一阵尖利刻薄的咒骂,正是苏老太的声音。
“我们晚卿哪里不好了?勤快能干,老实本分,要不是为了等你们周家的聘礼,我早就把她许给更好的人家了!现在你们说退婚就退婚,把我们苏家当成什么了?!”
听着像是在为原主说话,可苏晚卿只觉得可笑。
苏老太哪里是心疼原主,她心疼的,是那还没到手的几斗粮食、几吊钱的聘礼。
紧接着,一个尖细刻薄的妇人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苏老太太,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家苏晚卿是什么身子,我们周家可不敢娶!进门就病得快死了,这要是娶回去,万一没两天就没了,我们周家岂不是要赔上一口棺材?”
“我们俊才可是要娶健健康康、能生养的媳妇,不是娶一个病秧子回来供着!”
这是周俊才的娘,周氏。
话语里的嫌弃与鄙夷,毫不掩饰,像针一样,扎人心口。
张翠花在一旁煽风点火,假惺惺地叹着气,眼神里却满是幸灾乐祸:“哎哟,周大娘,话可不能这么说……不过,我们二妹这身子,确实是弱了点,谁让她自己不争气,偏偏这个时候生病呢?这要是耽误了俊才哥的婚事,那可就不好了。”
一句话,直接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苏晚卿身上。
苏晚卿站在门口,冷冷地听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缓缓抬起脚,一步跨进了堂屋。
瞬间,屋内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苏老太、张翠花、苏老实,还有坐在凳子上,穿着一身相对体面、却满脸刻薄的周氏,以及站在周氏身边,一脸傲气与不耐的少年周俊才。
那就是原主的前未婚夫,周俊才。
他身材单薄,眉眼间带着一股轻浮之气,看向苏晚卿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赤裸裸的嫌弃,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脏了自己的眼睛。
苏老太见苏晚卿进来,立刻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警告她——不准乱说话,乖乖听话!
周氏上下打量了苏晚卿一圈,见她穿着破旧单薄的衣裳,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角的轻蔑更甚:“你就是苏晚卿?正好,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你与我们家俊才的婚事,作废!”
“我们周家,退婚!”
语气嚣张,态度傲慢,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周俊才更是扬着下巴,一脸不耐烦:“娘,跟她废话什么?一个病秧子,也配得上我?赶紧写好退婚书,我们还要回去呢!”
在他眼里,苏晚卿能被他退婚,都算是一种“解脱”。
张翠花在一旁偷偷撇嘴,满心都是看好戏的模样。
苏老实急得额头冒汗,连连赔笑:“周亲家,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晚卿这病很快就好,不耽误……”
“不耽误?”周氏立刻打断他,冷笑一声,“等她病好?万一病不好呢?我们俊才能等,我们周家可等不起!”
苏老太见对方态度坚决,知道这婚事十有八九保不住,立刻变了脸,转头就对着苏晚卿破口大骂:“都是你这个丧门星!不争气的东西!好好的婚事被你搅黄了!我打死你!”
说着,扬起拐杖,就想再往苏晚卿身上打。
这一次,苏晚卿没有再躲,也没有再任由她撒泼。
她往前轻轻一站,脊背挺直,目光清冷地直视着苏老太,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奶奶,婚事是你当初为了聘礼硬许的,如今周家要退婚,与我无关。你要打要骂,也要讲个道理。”
一句话,直接点破苏老太的私心。
苏老太的拐杖僵在半空,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苏晚卿不再看她,缓缓转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氏和周俊才身上。
那目光太淡,太冷,太清亮,没有半分寻常女子被退婚的羞愧与怯懦,反倒让周氏和周俊才莫名地心头一跳。
“你们要退婚,可以。”
苏晚卿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堂屋。
“婚姻大事,本就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们周家看不上我,我苏晚卿,也不稀罕嫁进你们周家。”
“这婚,我同意退。”
话音一落,满屋子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苏老太愣住了,张翠花愣住了,苏老实也愣住了。
他们谁也没想到,苏晚卿竟然如此干脆利落,连一点哭闹、一点挣扎都没有,直接就同意了退婚。
周氏和周俊才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与不屑。
他们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苏家讹一笔的准备,却没想到这苏晚卿这么“识趣”。
在他们看来,苏晚卿这哪里是硬气,分明是自知配不上周俊才,不敢反抗!
周氏立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算你识相!既然如此,那今天就把退婚书写好,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周俊才更是一脸傲然,仿佛摆脱了什么天大的麻烦。
苏晚卿看着他们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想就这么轻轻松松退婚,把所有羞辱都留给她?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退婚可以,但我有几句话,必须说清楚。”
苏晚卿的声音,再次平静地响起,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第一,不是你们周家退我苏晚卿,而是我苏晚卿,看不上你们周家,不愿嫁。”
“第二,当初议亲时,你们周家许下的聘礼,至今未到。如今退婚,是你们周家先毁约,此事传出去,理亏的是你们,不是苏家。”
“第三,从今日起,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往后,周俊才是好是坏,是贫是富,都与我无关。但若是你们再敢在外面诋毁我半句,败坏我的名声,我苏晚卿,就算是闹到里正那里,闹到县衙,也必定跟你们讨个公道!”
三句话,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掷地有声!
没有哭闹,没有撒泼,却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直接戳破了周家的虚伪与刻薄!
周氏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病弱的丫头,竟然如此牙尖嘴利,几句话就把她们周家推到了理亏的一面!
周俊才更是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苏晚卿:“你、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配不上我!”
“我配不上你?”苏晚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淡漠的嘲讽,“你游手好闲,嗜赌成性,不思进取,而我,就算家境贫寒,也凭自己的双手干活吃饭,清清白白。到底是谁配不上谁,村里人心里都清楚。”
“你!”周俊才被戳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老太也傻了眼。
她本想借着退婚狠狠打压苏晚卿,再从周家讹一笔好处,可没想到,苏晚卿三言两语,就把所有主动权都抢了过去,不仅没受半分羞辱,反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张翠花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对上苏晚卿那双清冷锐利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晚卿不再看他们难看的脸色,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话我已经说完了,退婚书可以写,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周氏又气又恼,却偏偏占不到半点便宜,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写!现在就写!从此再也不想跟你们苏家有任何牵扯!”
很快,退婚书便写好了。
潦草的字迹,冰冷的语句,宣告着这桩荒唐婚事的终结。
苏晚卿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淡淡点头:“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周氏和周俊才一刻也不想多待,放下退婚书,灰溜溜地转身就走,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苏晚卿一眼。
直到周家的人彻底离开,堂屋里的气氛,依旧压抑得可怕。
苏老太回过神来,想到那泡汤的聘礼,想到今天受的气,所有怒火都再次朝着苏晚卿涌来:“好你个小贱人!翅膀真的硬了!竟敢这么跟周家的人说话!到手的聘礼都飞了,我打死你这个败家玩意儿!”
她再次举起拐杖,疯了一般朝着苏晚卿打去。
这一次,苏晚卿没有再退让。
她眼神一冷,正要开口反击,就在这时——
“娘!”
一直沉默的苏老实,突然开口喊住了苏老太。
他抬起头,那张向来懦弱怯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坚定:“晚卿说得没错,这婚事本就不公,周家欺人太甚,晚卿没错,你不能再打她了。”
一句话,让苏老太彻底愣住了。
连苏老实都敢反抗她了?
苏晚卿也微微一怔,看向自己这个便宜爹。
看来,白天她的强硬,加上刚才退婚时的冷静,终究是让这个懦弱的父亲,生出了一丝护女之心。
苏老太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终只能狠狠一跺拐杖,指着苏晚卿,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们都长本事了!我不管了!我看你们以后怎么办!”
说完,转身怒气冲冲地回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张翠花见没好戏可看,也撇了撇嘴,不甘不愿地离开了。
堂屋里,只剩下苏老实和苏晚卿两人。
苏老实看着眼前镇定从容的女儿,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晚卿,爹知道你受委屈了……往后,你好好过日子,爹……爹会护着你的。”
虽然话语依旧软弱,却让苏晚卿心中,微微一暖。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爹,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这场闹得鸡飞狗跳的退婚风波,终于暂时落下了帷幕。
苏晚卿转身,回到了自己那间狭小破败的小屋。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纷扰。
她缓缓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天之内,重生、觉醒空间、恶奶刁嫂刁难、上门退婚……一连串的事情,让她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再次感到了阵阵疲惫。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中,没有半分绝望,只有一片平静的坚定。
退婚了,真好。
从此,她再无牵绊,可以安心为自己而活。
苏晚卿缓缓抬起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灵泉水那温润清凉的触感。
白天她只敢偷偷尝了一滴,身体就快速好转,若是能好好利用灵泉调养,用空间种植粮食,她的日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想到这里,苏晚卿不再犹豫。
她屏住呼吸,集中意念,再次将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熟悉的空间,再次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灵泉汩汩流淌,黑土地松软肥沃,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打扰。
苏晚卿压下心中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灵泉,将一滴更为纯净的灵泉水,缓缓引到自己嘴边。
她轻轻张口,将灵泉水含入口中。
温润清凉的暖流,瞬间滑入喉咙,流遍四肢百骸。
比上一次更加强烈的舒适感,席卷全身。
身体里的疲惫、酸痛、虚弱,以惊人的速度消失不见。
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
干枯发黄的发丝,似乎都多了一丝光泽。
原本瘦弱无力的身体,此刻充满了久违的轻松与力气。
苏晚卿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惊喜地握紧了拳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彻底痊愈!
灵泉的效果,比她想象中还要逆天!
苏晚卿心中激动不已,正要好好探查空间,尝试在那片黑土地上种下第一粒种子,为自己赚取第一笔活命的粮食。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急促而轻微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紧接着,一个细小、怯懦,带着一丝慌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二姐姐……二姐姐,你睡了吗?村东头的顾大哥来了,说、说刚才在山上捡了你落下的东西,要亲自交给你……”
是妹妹苏小妹的声音。
顾大哥?
苏晚卿微微一怔。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模糊而挺拔的身影。
那是今天白天,她出门熟悉环境时,在村口山脚下,匆匆一瞥而过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劲装,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却偏偏让人一眼难忘。
村里的人,都叫他——顾砚臣。
一个身世不明、独居在村东头破庙里,却身手了得、性情沉默寡言的猎户。
他捡到了她的东西?
苏晚卿心中疑惑。
她今天根本没上山,怎么会丢东西在山上?
而且,以顾砚臣那种孤僻冷漠的性子,又怎么会特意把东西送上门来?
一股莫名的预感,在苏晚卿心头悄然升起。
她隐隐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顾砚臣,或许会成为她这重生一世里,最大的变数。
门外,苏小妹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二姐姐,顾大哥还在外面等着呢,你……你要不要见他?”
苏晚卿缓缓站直身体,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见,为什么不见。
她倒要看看,这位孤僻的猎户,到底捡到了她什么东西。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下一片清冷。
一场全新的相遇,正在门外,静静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