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云栖苑时,下午的阳光正好。小区里很安静,入住率不高。林海在物业登记时,前台姑娘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闪烁。
“2902……林先生是吧?您好久没来了。”
“过来看看。最近有人来看过房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呢。您自己上去看看吧。”姑娘递过临时门禁卡,避开了他的目光。
电梯上到29楼,走廊铺着地毯,寂静无声。林海站在2902门前,拿出钥匙。钥匙转动时,他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气味飘出来,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灰尘,还有一丝……很淡的栀子花沐浴露的味道。
客厅和他记忆中的样板间几乎一样:米白色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阳光透过浅灰色窗帘照进来。但有些细节不同——沙发靠垫摆放的角度变了,茶几上有一个圆形的、淡淡的水渍印,电视遥控器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林海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走进去。他先检查了玄关。鞋柜上那盆装饰绿植早就枯死了,但枯叶被清理过,花盆边缘很干净。地板上有极淡的鞋印痕迹,不是他的鞋底花纹。
他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沙发看起来很平整,但当他走近时,看到靠背和坐垫的接缝处,卡着几根长发。栗棕色,微微带卷——和苏晓的发色一样,但苏晓的头发更长、更直。这几根头发偏短,像是发梢。
林海用纸巾小心地捏起一根,对着光看。发梢有些分叉,染过的颜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均匀的渐变。是苏晓的头发吗?他不太确定。苏晓最近半年好像没修剪过头发,一直保持着及肩的长度。
他继续检查。在沙发的另一个角落,扶手的缝隙里,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一根很短、深棕色、微微卷曲的毛发。不是头发,更像是……胡茬?或者体毛?
林海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苏晓的上司,那个陈总,好像就是深棕色的头发,有点自然卷。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查看。茶几上的水渍印很淡,像是放过水杯,但被仔细擦拭过。他蹲下身,从特定的角度借着光线,能看到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圆形痕迹。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的桌面比周围稍微涩一点,像是水垢残留。
电视柜上的遥控器,从左边挪到了右边。这可能是巧合,但林海记得很清楚,上次来看房时,遥控器是放在左边音箱旁边的,因为苏晓当时还开玩笑说“这样对称”。
他走到主卧。那张欧式大床还在,铺着米色床罩。床罩看起来很平整,但当他走近时,看到靠近枕头的位置,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凹陷。他伸手摸了摸床单——下面铺着的不是样板间那种一次性保护膜,而是一床棉质床单,摸上去有点凉,但没有灰尘。
林海掀开床罩一角。床单是浅灰色的纯棉材质,很普通,但不是样板间原来配套的。他记得样板间的床品是米白色提花的,和床罩一套。这套灰色床单是哪儿来的?
他打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但衣柜底部,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小块深色的东西。林海蹲下身捡起来——是一小段用过的、深棕色橡皮筋,很细,像是用来扎小辫子的。苏晓从来不用这种橡皮筋,她喜欢用大一点的、不伤头发的发圈。
衣柜的隔板上没有灰尘,这很奇怪。一套空置两年的房子,即使门窗紧闭,衣柜隔板也该落灰了。除非……最近被擦拭过。
次卧和书房没有明显异常,但同样过于干净。书房的书桌上,那本装饰用的精装书被挪动了位置,书脊朝向变了。书架上有一层薄灰,但其中几本书的书脊上有手指抹过的痕迹。
厨房里,他打开冰箱——电源灯亮着,里面空空如也,但冷藏室抽屉里有一小瓶矿泉水,喝了一半。瓶身上没有标签,就是最普通的纯净水。冰箱内壁很干净,没有异味,像是被简单清洁过。
燃气灶一尘不染,但当他打开橱柜,在放锅的柜子里,看到了一个用过的、超市买的简易锅具,还没拆封的包装袋扔在旁边。锅里很干净,像是洗过但没用过。
卫生间。洗手台很干净,镜子光亮。但林海注意到,洗手液瓶子里的液体少了大约三分之一。他记得样板间的洗手液应该是满的,只是装饰品。他挤了一点在手心闻了闻,是柠檬味的,和家里用的不一样。
最让他在意的是马桶。水箱盖上,靠墙的那一侧,有一个非常淡的、手指形状的灰尘印——像是有人经常掀开马桶盖,手指按在那个位置留下的。马桶圈被抬起过,放下时没有完全对准,有一点点偏移。
淋浴间的玻璃隔断上有水渍,虽然被擦过,但在特定光线下能看到喷溅的痕迹。地漏边缘有几根头发,有长有短,颜色深浅不一。
林海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32吨水,18度电,2.1立方米燃气。沙发上的凹陷和头发,衣柜里的橡皮筋,冰箱里的半瓶水,洗手液的使用痕迹,马桶盖上的指印,淋浴间的水渍……
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有人在这里住过。不是长期居住,是间断性的、偶尔来过夜。而且很可能,是两个人。
一个人不会用两种不同的沐浴露香味。一个人不会留下深棕色橡皮筋——那不是苏晓的风格。一个人不会在沙发上留下长短、颜色不同的头发。
林海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起苏晓的上司,那个姓陈的男人。去年公司年会,他见过一次。陈总大概四十岁,个子不高,头发是深棕色,有点自然卷。当时苏晓介绍时说“陈总很照顾我”,林海还客套地敬了杯酒。
年会上,陈总抽烟,烟盒是深蓝色的。林海走到客厅垃圾桶旁——垃圾桶是空的,很干净。但他把垃圾桶拿起来,对着光看内壁。在靠近底部的位置,粘着一小块深蓝色的纸屑,像是烟盒撕下来的碎片。
他小心地抠下那片纸屑。很薄,上面有烫金的英文字母局部“……lboro”。万宝路。
林海的手开始发抖。他坐在沙发上,那个有凹陷的位置。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带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秘密。
七年恋爱,两年婚姻,他从未怀疑过苏晓。她有点小脾气,有点虚荣,但一直是个顾家的女人。每天给他准备早餐,记得他父母的生日,在他加班时留一盏灯。
可最近半年,确实有些变化。她加班多了,回家晚了,手机总是屏幕朝下放着。有一次他拿她手机看时间,她立刻抢了回去,说“隐私懂不懂”。当时他笑笑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反应有点过激。
还有她新买的那条项链,说是项目奖金买的。林海查过那个牌子,不便宜。以她的奖金,买得起,但会肉疼。可她买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上周她说和闺蜜去邻市泡温泉,周末两天。林海当时忙着赶项目,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她回来时带的特产包装太新了,不像景区买的。而且她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说是温泉池边蚊子咬的。二月份的蚊子?
林海关上门,锁好。走出大楼时,下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苏晓的聊天记录。最近三个月,她说“加班”或“和闺蜜逛街”的夜晚,大概有八九次。
如果这八九次,她不是去加班,也不是去见闺蜜……
一个念头冒出来,疯狂,但在他混乱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他要知道真相。他必须知道。
安装监控。在这个房子里,装上隐蔽的摄像头。看看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自我厌恶。偷拍,监视,这太卑劣了。但另一种声音在说:这是你的房子。你有权知道谁在用你的房子,用你的水,在你的床上睡觉。
而且,如果什么都没有,那最好。他可以安心,可以嘲笑自己的多疑。如果有什么……他需要知道。他不能活在谎言里。
林海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他需要去买设备,需要在天黑前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