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藏在尘埃里的光

奥数竞赛的报名通知贴在学校公告栏的那天,沈知星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老师找过她很多次,说她是难得一见的天才,让她一定要报名,说拿了奖,就能保送市一中的重点班。可她之前一直没答应。

她不想引人注目。

她怕所有人都盯着她,盯着她脏兮兮的衣服,盯着她洗不干净的手,盯着她寄人篱下的不堪。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看着江逾白,就够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江逾白要考市一中,他也报了这次奥数竞赛。

沈知星攥紧了衣角,转身走进了老师的办公室,说她要报名。

老师高兴得不行,立刻给她拿了报名表,一个劲地夸她有出息。可沈知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和江逾白,在同一个考场。

竞赛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点小雨。

沈知星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坐在考场的最后一个角落,和周围穿着干净整洁、背着新书包的孩子格格不入。

而江逾白,就坐在她斜前方的第三排。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看着考前复习的资料,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好看得让沈知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又一拍。

她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看了整整十分钟,直到监考老师走进来,宣布考试开始,她才收回目光。

试卷发下来,周围的孩子都发出了倒吸冷气的声音,连前排的江逾白,都皱起了眉。

可沈知星只扫了一眼,就拿起了笔。

所有的题目在她眼里,都简单得像1+1=2。她的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划过,几乎没有停顿,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答完了所有的题。

考场里的其他人,都还在对着第一面的题目苦思冥想。

她提前交了卷。

监考老师看着她空白的草稿纸,和写得满满当当、步骤清晰的试卷,满脸震惊,问她要不要再检查一遍。她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旧书包,走出了考场。

她没有离开。

她躲在考场外的走廊拐角,靠着冰冷的墙壁,安安静静地等着江逾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湿了她的头发,她却毫不在意。她的耳朵,紧紧贴着考场的门,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终于,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孩子们一窝蜂地涌了出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题目,江逾白和他的朋友走在最后,脸上带着点懊恼。

“最后两道大题也太难了,我根本没思路,空了大半,这次肯定拿不到奖了。”江逾白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沮丧。

“我也是!我连题目都没看懂!”朋友跟着哀嚎。

沈知星躲在拐角,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不想看见他不开心。

她攥着书包带,指尖都泛白了,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草稿纸,上面是她提前写好的,最后两道大题的完整解题步骤,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易错的拐点都标了出来,生怕他看不懂。

她趁着没人注意,快步走过去,趁着江逾白和朋友说话的间隙,飞快地把那张纸条,塞进了他挂在胳膊上的书包侧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脸烧得厉害,转身就跑,躲回了拐角,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听见江逾白的朋友喊他走了,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从拐角走出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手还在抖。

这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为他做一件事。

哪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是她做的。

一周后,竞赛成绩出来了。

江逾白拿了二等奖,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了尖尖的虎牙。台下的沈知星,躲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他笑,自己也偷偷弯起了嘴角,眼泪却掉了下来。

而她,拿了全省第一名。

大红的喜报贴在学校最显眼的地方,“沈知星”三个字,写在最顶端。全校的老师和同学都在议论她,说她是天才,说她以后肯定能上清华北大。

可那张烫金的奖状,她领回来之后,就藏进了床底的破箱子里,和那半块橡皮、那张纸巾放在一起,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不要荣耀,不要名气。

她只要江逾白开心。

只要他能得偿所愿,她怎么样都无所谓。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很快就到了学校的冬季运动会。

沈知星依旧是那个缩在角落的观众,她不参加任何项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目光永远追着江逾白的身影。

他报了1000米,还有跳高和篮球表演赛,是整个运动会最耀眼的人。

1000米决赛那天,天很冷,刮着大风。沈知星裹紧了身上洗得单薄的外套,站在跑道边的围栏外,手心全是汗。

发令枪响,江逾白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全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可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他被旁边的选手撞了一下,狠狠摔在了跑道上,脚踝瞬间就肿了起来。

全场的惊呼声响起来。

沈知星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瞬间撕裂一样疼。她看着江逾白咬着牙,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又疼得跌坐回去,脸色惨白,她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最后,江逾白被同学扶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赛场,放弃了比赛。

那天晚上,沈知星一夜没睡。

她翻遍了姑姑家所有能找到的旧医书,用过目不忘的脑子,把所有关于急性崴脚的冷敷、消肿、止痛的方子,全部记了下来,连每一步的注意事项,都背得滚瓜烂熟。

天还没亮,她就偷偷跑到巷口的小卖部,用自己攒了很久的、捡瓶子换来的零钱,买了最便宜的医用纱布和冰块,用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包好,趁着天刚蒙蒙亮,偷偷跑到江逾白家的窗台下,轻轻放了上去。

她不敢敲门,不敢留下名字,甚至不敢多待一秒。放下东西,她就飞快地跑开了,躲在梧桐树后面,远远地看着。

没过多久,江逾白家的窗户开了。

江逾白的妈妈拿起了窗台上的布包,惊讶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江逾白凑了过来,他的脚踝还肿着,扶着窗户,看着那个布包,脸上满是疑惑。

沈知星躲在树后,屏住了呼吸。

她听见江逾白笑着说:“不知道谁放的,不过正好,昨晚敷了一晚上,还是疼,这个冰块刚好能用。妈,别说,敷完应该能好很多。”

沈知星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眼泪却又一次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只要他能不疼,她做什么都愿意。

可这份开心,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她听见江逾白的妈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嫌弃:“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别是巷口那个脏丫头吧?天天蹲在巷口偷看你,浑身脏兮兮的,没人教养,逾白,我可跟你说,以后你离她远点,别跟她扯上关系,学坏了。”

沈知星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浑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刻,瞬间冻住了。

她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浑身发抖,却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她听见江逾白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带着少年人漫不经心的顺从。

“嗯,知道了妈。”

就这一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沈知星的心脏,扎得鲜血淋漓。

这根针,在她的心里,一扎,就是整整十年。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原来在他心里,她也是那样一个脏丫头,是要离得远远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看着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看着身上破旧单薄的衣服,第一次,恨自己的不堪。

江逾白,我也想干净。

我也想穿着漂亮的裙子,干干净净地站在你面前,光明正大地对你说,我喜欢你。

我也想,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不用躲在角落,不用藏在暗处。

可我不能。

从那天起,沈知星变得更沉默,更卑微了。

她依旧每天蹲在巷口看他打球,依旧把所有的天赋,都用在追随他的脚步上。她跳级,追上了他所在的年级,每次考试,都精准地控分,永远排在他后面的第三名。

不多不少,不远不近。

刚好能让他在成绩单上,看见“沈知星”这三个字,又不会因为太过耀眼,引来他的注意。

她画满了整整一本素描本,全是他的样子。打球的他,笑起来的他,做题的他,骑车的他。每一笔,都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她收集他所有丢掉的草稿纸,他喝过的矿泉水瓶标签,他运动会的号码布,他不小心掉落的笔芯。

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她都藏在那个破箱子里,藏了整整一个童年。

她就像一颗落在尘埃里的星星,拼尽全力,发出微弱的光,只为照亮他前行的路。

哪怕他从来都不知道,有这样一颗星星,为他亮了十年。

高中毕业那天,学校里到处都是拍照的人,欢声笑语洒满了整个校园。

江逾白穿着毕业服,和朋友站在教学楼前拍照,意气风发。他以体育特招加文化课高分的成绩,稳稳拿到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

而沈知星,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楼下的他,手里捏着自己的高考成绩单。

她的分数,远超A大的录取线,甚至能上全国最好的顶尖学府。

可她在志愿表上,只填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

A大,经管学院。

和江逾白,同一个学校。

风吹过她的发梢,她看着楼下那个耀眼的少年,在心里轻轻说:

江逾白,我追了你六年。

大学,我终于能离你,再近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