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老巷被蝉鸣泡得发涨,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风卷着热浪滚过来,连梧桐树的叶子都蔫蔫地垂着。
沈知星蹲在巷口最暗的那片树荫里,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洗得发白的短袖领口磨破了边,沾着洗不净的污渍,额前的头发乱糟糟地粘在汗湿的额角,脸颊上还带着一道刚被树枝划出来的红痕。路过的大人看见她,都要皱着眉绕开两步,同龄的孩子更是远远就喊“脏乞丐”,扔过来的石子砸在她脚边,她也只是往阴影里再缩一缩,从不反抗。
没人知道,这个被整条巷子嫌弃的脏小孩,有一颗被上帝开过光的脑子。
她脚边的泥地上,用石子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奥数公式,是高年级的孩子都要熬半宿才能解出来的题,她只用了十分钟,就把所有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课本她只看一遍就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老师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可这份天才,在她一身的灰败里,一文不值。
她的眼睛,从来没落在那些公式上。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死死黏在不远处的篮球场上。
球场中央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球衣,号码是7号,黑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他跑起来带风,起跳、投篮,动作干净利落,篮球擦着篮网空心入网,引来周围小伙伴一片震耳的欢呼。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比盛夏正午的太阳还要耀眼。
江逾白。
这三个字,沈知星在心里念了千千万万遍,念到每个字的笔画都刻进了骨头里。
她是寄人篱下的孩子。父母在一场车祸里走了,刻薄的姑姑姑父收留了她,却只把她当免费的保姆,吃不饱穿不暖,动辄打骂。她的世界里,从来只有黑暗、刻薄和嫌弃,直到她第一次看见江逾白。
那天她被姑姑赶出门,蹲在巷口哭,是江逾白和朋友打完球路过,随手给了她一颗橘子味的糖。他没问她为什么哭,也没嫌弃她浑身脏污,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别哭了,吃糖就不难过了”。
那颗糖,她没舍得吃,藏在贴身的口袋里,直到化掉,糖纸都被她摩挲得发皱,珍藏了很久。
从那天起,江逾白就成了她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她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蹲在这片树荫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打球,看着他和朋友说笑,看着他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飞驰而过。只要能看见他,她挨的骂、受的饿、被人欺负的委屈,就都能忍下去。
“喂!脏乞丐!又在这里偷看江逾白!”
两个高个子的男孩冲了过来,为首的那个一脚踢飞了她脚边的石子,泥地上的公式瞬间被划得乱七八糟。
沈知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把脸埋得更低。
“看什么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江逾白也是你能看的?”男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狠狠把她推倒在泥地里。
手肘狠狠撞在地面的碎石上,瞬间擦破了皮,渗出血珠,混着地上的污泥,疼得她浑身一颤。可她依旧没哭没闹,只是死死攥紧了手心。
那里躺着半块白色的橡皮,带着淡淡的橘子味。
是昨天江逾白打完球,随手丢进垃圾桶里的。他说橡皮用着不顺手,剩下的半块就扔了。她等所有人都走了,在垃圾桶里翻了好久,手指被铁片划破了都没在意,终于把这半块橡皮捡了出来,擦了一遍又一遍,宝贝似的攥在手里。
这是她这辈子,拥有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你们干什么呢?”
清朗朗的少年音突然响起来,像一阵凉风吹散了暑气。
沈知星的心脏狠狠一缩,瞬间屏住了呼吸。
江逾白走了过来,球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额前的碎发还滴着汗。他皱着眉,伸手推开那两个男孩,语气带着点不耐:“欺负一个小姑娘,有意思?”
那两个男孩看见他,瞬间蔫了,嘟囔了两句“我们就是跟她玩玩”,就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和少年清浅的呼吸声。
沈知星蹲在泥地里,浑身僵硬,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她怕自己脏兮兮的脸,会惹他皱眉;怕自己身上带着的馊味,会让他嫌弃;怕自己一开口,沙哑的声音会打破他对自己仅存的那点善意。
江逾白走到她面前,弯下腰。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很温柔,和那天给她糖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知星的指尖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她摇了摇头,头埋得更低,脏乎乎的脸颊几乎要贴到膝盖上。
下一秒,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了她面前。
白色的纸巾,带着淡淡的原木香,是她从来没用过的东西。
“擦擦吧,手肘都流血了。”江逾白的声音就在头顶。
沈知星抖着双手,接过那张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传来,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她瞬间红了耳尖。
她用纸巾轻轻擦了擦手肘上的污泥,纸巾瞬间脏了一大片。她不敢再用,把剩下干净的那半,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半块橡皮放在一起。
江逾白没再多问,也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跑回了球场,朋友在喊他,说要再来一局。
他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忘在了脑后。
他不知道,自己随手递出去的一张纸巾,随手的一句解围,会被这个小女孩记一辈子。
他更不知道,这个蹲在阴影里、浑身脏污、他连名字都没问过的小女孩,会在未来的十年里,拼尽全力,追着他的脚步,走过了一整个青春。
沈知星蹲在原地,看着他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手紧紧捂着贴身的口袋,那里躺着她最珍贵的两件宝贝。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江逾白,我叫沈知星。
我是星星,你是月亮。
哪怕我在泥里,也要拼尽全力,奔向你。
那天傍晚,她收拾好地上的石子,准备回姑姑家,刚走到巷口,就听见江逾白和他妈妈说话的声音,从旁边的院子里传出来。
“妈,我跟你说,这次奥数竞赛我一定要拿奖,到时候中考能加分,我要考市一中,以后还要去A大打篮球。”少年的声音里,满是意气风发。
沈知星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市一中。A大。
她把这两个名字,死死刻进了心里。
那天晚上,她在姑姑家储物间那盏昏黄的灯泡下,一夜没睡,刷完了整整一套小学奥数题库,又翻完了初中的全部数学课本。
她不是为了老师的夸奖,不是为了拿奖状。
她只是为了,追上江逾白的脚步。
她要去市一中,要去A大。
要站在有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