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夫子,您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还要加辣?你这小身板受得了吗?”

姜岁岁手里的大漏勺在红汤锅上方悬停,红油顺着勺沿滴答滴答落进锅里,溅起几朵小小的油花。

“受得了!太傅不是说,辣味能让人头脑清醒吗?”

元吉站在小板凳上,胸前系着一条画着小老虎的围裙,手里那双特制的长筷子舞得虎虎生风。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小老头的沉闷样?

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汗珠,眼睛亮得惊人。

“皇叔,您的毛肚好了!七上八下,刚好十五息,脆得很!”

元吉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烫得微微卷曲的毛肚,献宝似的放进萧鹤川的油碟里。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练出来了。

萧鹤川看着碗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那个兴奋得像只小猴子的侄子。

平日里在宫中,这孩子连多走一步路都要思忖合不合规矩。

如今这满身油烟味的样子,倒是……顺眼了不少。

“嗯。”

萧鹤川拿起筷子,夹起毛肚。

刚送到嘴边。

“砰!”

一声巨响。

包厢那两扇雕花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萧鹤川的手很稳,毛肚连晃都没晃一下,直接送进了嘴里。

姜岁岁却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大漏勺差点飞出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老头。

山羊胡子乱颤,头上的儒巾也歪了,手里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正在那儿顿足捶胸。

正是前些日子被气跑的顾大儒。

“荒唐!荒唐啊!”

顾大儒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板凳上、系着围裙、手拿筷子的元吉。

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自家辛苦种的白菜被猪拱了。

“堂堂皇长子!大魏储君!竟然……竟然在这里……!”

顾大儒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里的拐杖指着元吉。

“殿下!您的风骨呢?您的体统呢?您把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若是先帝泉下有知,怕是要被您气活过来!”

元吉原本正夹着一块鸭血准备下锅。

被这一吼。

“啪嗒。”

鸭血掉在了桌上,摔得四分五裂。

红色的汁水溅在他的小老虎围裙上。

元吉浑身一僵,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夫子的恐惧瞬间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扔掉筷子,手忙脚乱地去解身后的围裙系带。

小脸瞬间煞白,低着头,又要变回那个唯唯诺诺的小鹌鹑。

“跪下!老臣今日就要替先帝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不肖子孙!”

顾大儒越说越激动,提着拐杖就要往里冲。

那架势,是要当场执行家法。

“慢着!”

一声娇喝。

一道红色的身影闪过。

“当!”

金属与木头碰撞的脆响。

姜岁岁手里的大漏勺,精准地架住了顾大儒挥下来的拐杖。

漏勺上的红油甩了顾大儒一脸。

“哎哟!这什么东西!辣死老夫的眼睛了!”

顾大儒捂着眼睛惨叫。

“老头,你有病吧?”

姜岁岁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拎着漏勺,像尊门神一样挡在元吉面前。

“大喜的日子,你跑来哭丧?还想打我的学生?”

“你……姜岁岁!你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顾大儒勉强睁开一只眼,指着姜岁岁的手都在哆嗦。

“都是你!都是你把大殿下带坏了!殿下以前多么守礼,多么端庄!如今竟然……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

“带坏?”

姜岁岁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元吉。

她一把将元吉拉到身边,伸手拍了拍他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大殿下刚才烫的毛肚,连摄政王都说好。这叫孝心!这叫动手能力强!”

“你管这叫堕落?我看你才是老糊涂了!”

“强词夺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庖厨之事,乃是下等人做的!”

顾大儒气急败坏。

“教不严,师之惰!老臣今日就要……”

“停!”

姜岁岁直接打断他的施法。

她上前一步,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匪气,压得顾大儒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也知道教不严师之惰?我还要说,教不活,师之过呢!”

姜岁岁用漏勺指着顾大儒的鼻子。

“天天把孩子关在书房里,背那些死记硬背的东西。除了把脑子读傻了,还能干什么?”

“你知道现在的米价是多少吗?你知道百姓冬天烧什么炭吗?你知道这口锅为什么大家都爱吃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把顾大儒砸蒙了。

“这……这些俗务,与治国何干?”

“大有干系!”

姜岁岁声音拔高八度。

“不知民间疾苦,何谈治国?元吉今天在这里,给长辈烫菜,听食客闲聊,这叫体察民情!这叫接地气!”

“你教出来的是个只会摇头的书呆子,我教出来的,是个知冷知热的活人!”

“你……你……”

顾大儒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

特别是那句“书呆子”,简直是在挖他的心。

“大侄子,抬起头来!”

姜岁岁猛地一拍元吉的后背。

“告诉这老头,你刚才干活的时候,丢人吗?”

元吉身子一颤。

他抬头,看了看挡在身前的姜岁岁,那背影并不宽厚,却莫名让人安心。

又看了看坐在主位上,正慢条斯理喝茶的皇叔。

萧鹤川没有说话。

但他那双凤眸,正淡淡地看着这边。

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无声的鼓励。

元吉深吸一口气。

小拳头慢慢攥紧。

“夫子。”

元吉的声音还有些稚嫩,带着一丝颤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太傅说得对。”

“孤以前只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却不知道这辛苦到底是什么滋味。”

“今日孤只是烫了几片肉,手腕就酸了。方知百姓不易。”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顾大儒的眼睛。

“孤不觉得丢人。孤觉得……这肉,比御膳房的香。”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顾大儒不可置信地看着元吉。

这个以前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孩子,竟然敢反驳他?

而且说得……竟然还有几分道理?

“好!说得好!”

姜岁岁带头鼓掌,大漏勺拍得啪啪响。

“这才是大魏储君该有的样子!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萧鹤川放下了茶盏。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虽然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顾大儒的心口。

“顾老。”

萧鹤川终于开了口。

声音清冷,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本王觉得这毛肚不错。怎么,顾老是觉得本王也没资格吃这‘下等人’的东西?”

顾大儒浑身一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骂摄政王啊!

“老臣……老臣不敢!”

顾大儒腿一软,差点跪下。

“既是不敢,那还不退下?”

萧鹤川重新拿起筷子,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别挡着大殿下……练手。”

顾大儒看着这一屋子“疯子”。

大的纵容,小的叛逆,还有一个女魔头在煽风点火。

这世道,变了啊!

“唯!唯!老臣告退!”

顾大儒哪里还敢停留,捡起地上的拐杖,逃也似的冲出了包厢。

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哈哈哈哈!细狗都没他跑得快!”

姜岁岁看着那狼狈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

她转身,一把搂住元吉的肩膀。

“大侄子,刚才帅呆了!这才是男子汉嘛!”

元吉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太傅,孤刚才……腿有点抖。”

“抖什么?那是激动的!”

姜岁岁随口胡扯,拿起那双长筷子重新塞进他手里。

“来来来,为了庆祝你战胜封建老顽固,再给太傅烫块牛肉!要肥瘦相间的!”

萧鹤川看着这一大一小闹腾。

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冰雪消融。

他伸出筷子。

从滚沸的红汤里,夹起一块刚刚元吉掉落之前烫好的、最嫩的里脊肉。

没有放进自己碗里。

而是转手,放进了姜岁岁的油碟里。

“赏你的。”

萧鹤川声音淡淡,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护驾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