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暗夜惊雷

刘昭从城头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往签押房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街上空无一人,连猫狗都躲起来了。只有远处城墙上偶尔传来士兵的吆喝声,在夜风中飘荡。

阿青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晃动。

“姑娘,您今天又没吃晚饭。”阿青小声嘟囔,“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刘昭说:“不饿。”

阿青急了:“不饿也得吃!您看看您,这半个月瘦了多少?老太太看见该心疼死了!”

刘昭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阿青,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阿青瘪瘪嘴,不说话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签押房门口,刘昭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是北门方向。

“姑娘?”阿青紧张地问。

刘昭没说话,快步往北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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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北门的时候,她看见城墙上火把通明,人影攒动。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乱成一团。她的心猛地揪紧,提着裙子就往城楼上冲。

“刘姑娘!您不能上去!”一个士兵拦住她。

刘昭说:“上面怎么了?”

那士兵脸色煞白:“北、北军夜袭!打起来了!”

刘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推开那士兵,继续往上冲。

城楼上,箭矢如雨,喊杀震天。她躲在城墙后面,探出头往外看——城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北军士兵。他们架着云梯,拼命往上爬。城头上滚木礌石往下砸,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四处张望,寻找沈砚的身影。

终于,在城门楼那边,她看见了他。

沈砚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大刀,浑身是血。他像一尊杀神,一刀一个,把爬上来的北军砍下去。旁边几个士兵护着他,也在拼命厮杀。

刘昭的手在发抖。

她活了二十六年,加上穿越来的这一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拼命往上爬的人,像地狱里的恶鬼。

“刘姑娘!您怎么上来了!”一个副将冲过来,拉着她就往下拖,“快下去!这里危险!”

刘昭挣扎着:“沈砚……”

副将说:“沈二公子没事!您在这儿他反而分心!”

刘昭被拖下城楼,站在城墙根下,听着上面的喊杀声,腿都软了。

阿青扶着她在墙根坐下,小声说:

“姑娘,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沈公子肯定会没事的。”

刘昭点点头,但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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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喊杀声渐渐停了。

刘昭抬起头,看见城楼上有人在欢呼。一个士兵探出头来,冲下面喊:

“退了!北军退了!”

刘昭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阿青扶住她,两人跌跌撞撞往城楼上跑。

城楼上,满地都是血。有北军的尸体,也有自己人的。几个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把伤员抬下去,把尸体拖到一边。

沈砚还站在城门楼前,手里提着那把刀,刀尖还在滴血。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刘昭跑过去,一把拉住他:

“你受伤了没有?”

沈砚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他的脸上全是血污,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你怎么上来了?”

刘昭说:“我问你受伤了没有!”

沈砚摇摇头:“没有。都是别人的血。”

刘昭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沈砚连忙扶住她。

“你吓死我了……”刘昭的声音都在抖。

沈砚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刘昭愣住了。

沈砚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没事。我答应你的。”

刘昭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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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刘昭没回签押房,也没回家。

她就在城楼下坐着,看着士兵们忙进忙出,清理战场,运送伤员。沈砚去帮忙了,她就在那儿等着。

天亮的时候,战损报了上来。

昨夜北军夜袭,死了三百多人,伤了五百多。城里的守军也伤亡惨重,死了两百,伤了四百。

刘昭看着那份战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砚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别看了。”

刘昭说:“怎么能不看?这些都是人命。”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大哥说,打仗就是这样。你不想杀人,但别人想杀你。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

刘昭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砚,你怕吗?”

沈砚想了想,然后说:

“怕。但怕也没用。该杀还得杀。”

刘昭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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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刘昭回到签押房,刚坐下,就有人来报:

“刘姑娘,城外有人送来一封信。”

刘昭接过信,打开一看,愣住了。

信是北军写的。

大意是说,他们已经知道城里缺粮缺药,撑不了多久。如果开城投降,可以饶全城百姓不死。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刘昭冷笑一声,把信撕了。

“回信。就说,杭州城,不会降。”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跑出去了。

刘昭坐在椅子上,手还在发抖。不是怕,是气。

这些北军,真当杭州城是好欺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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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刘昭去粥棚。

粥棚里比前几天更冷清了。周婆婆还在熬粥,但来领粥的人少了一大半。春杏在旁边帮忙,脸色也不太好看。

“怎么了?”刘昭问。

春杏小声说:“姑娘,外面在传,说咱们快撑不住了。”

刘昭心里一沉。

“谁传的?”

春杏摇摇头:“不知道。反正都在说。”

刘昭想了想,说:

“去把人都叫来。我有话说。”

很快,粥棚里挤满了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看着她。

刘昭站在台阶上,大声说:

“我知道你们在传什么。说咱们快撑不住了,说北军要破城了。我告诉你们,这都是谣言!谁传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撑得住!”

底下有人小声说:“可是粮食……”

刘昭说:“粮食够!够吃三个月!北军远道而来,他们才撑不住!咱们只要再撑几天,他们就退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越来越大,最后响成一片。

刘昭看着那些人,眼眶有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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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刘昭又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人满为患,连过道上都躺着人。大夫忙得脚不沾地,那几个流民也跟着团团转。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熏得人直想吐。

刘昭走进去,一眼就看见那个年轻的流民。他正蹲在一个伤兵旁边,小心翼翼地给那人换药。那伤兵是昨天夜里受伤的,腿上被砍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

“疼吗?”那流民问。

伤兵咬着牙,没说话。

流民说:“疼就喊出来,没事。”

伤兵还是没喊。

刘昭走过去,轻声问:

“怎么样了?”

那流民抬起头,看见是她,连忙说:

“姑娘,他这伤不轻,但没伤到骨头,养养能好。”

刘昭点点头,又看向那个伤兵:

“你叫什么?”

伤兵说:“小的叫李四,在北门当兵。”

刘昭问:“家里还有谁?”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就剩我娘了。她还在城里。”

刘昭说:“你放心养伤。你娘那边,我会让人照顾的。”

李四眼眶红了,连连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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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刘昭回到家,刚坐下,就被老太太叫去了。

老太太正靠在榻上逗猫,看见她进来,招招手:

“昭儿过来坐。”

刘昭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老太太看着她,缓缓说:

“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刘昭点点头。

老太太说:“你做得好。那种时候,就得站出来说话。不然人心就散了。”

刘昭说:“祖母,您当年也是这样吗?”

老太太笑了:

“比这厉害多了。当年你曾祖父守城的时候,城里有人想投降,我直接带着人去把那人抓了,吊在城门口示众。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提投降的事。”

刘昭愣住了。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

“昭儿,你记住,人心这东西,说散就散。但只要有人撑着,就散不了。”

刘昭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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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刘昭去了签押房。

刚坐下,就有人来报:

“刘姑娘,城外又来了一封信。”

刘昭接过信,打开一看,又是北军写的。

大意是说,他们知道城里在抓奸细,但没用。因为奸细不止那几个。还列了一串名字,都是城里的商户和百姓。

刘昭看着那些名字,手都在发抖。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在挑拨离间。如果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收好。

“去查查这些人。别打草惊蛇。”

那人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刘昭坐在椅子上,脑子飞快地转着。

郑明,北军,奸细,谣言……

她有一种感觉,这些事是连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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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消息回来了。

那串名单里的人,有三个确实有问题。一个是粮铺的伙计,最近出手阔绰,经常去赌坊。一个是布庄的账房,跟王伦的人有过接触。还有一个是城里的泼皮,之前就被抓过。

刘昭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把这三个人抓起来。审。”

那三个人被抓之后,很快就招了。

他们都是被郑明收买的,负责在城里散播谣言,制造恐慌。郑明还让他们盯着各处的动静,随时汇报。

刘昭问:“郑明在哪儿?”

那几个人说不知道。每次见面都是郑明派人来,他们从来没见过郑明本人。

刘昭冷笑一声。

这条毒蛇,藏得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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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刘昭去城头找沈砚。

沈砚正在城墙上巡逻,看见她来,迎上来:

“怎么了?”

刘昭把事情说了。

沈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个姓郑的,是想内外夹击。”

刘昭点点头。

沈砚说:“北军攻城,他在里面捣乱。这样咱们两头顾不过来。”

刘昭说:“我知道。但我抓不到他。”

沈砚想了想,然后说:

“我去查。”

刘昭愣了一下:“你去?”

沈砚点点头:“我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都熟。我去打听,总能找到线索。”

刘昭看着他,他的伤还没好利落,脸上还带着疲惫。

“你的伤……”

沈砚说:“没事。皮外伤。”

刘昭想说“骗人”,但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小心点。”

沈砚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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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沈砚天天在外面跑。

他白天去城头巡逻,晚上就去那些三教九流的地方打听消息。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天亮才回来。

刘昭每天在签押房里等着,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担心他。

第三天晚上,沈砚终于带回了消息。

“找到了。”

刘昭心里一跳:“在哪儿?”

沈砚说:“城东一条巷子里,表面上是杂货铺,其实是他的据点。他平时就住在那里,很少出门。”

刘昭问:“你看见了?”

沈砚点点头:“我看见他进去的。但没敢靠近,怕被发现。”

刘昭想了想,说:

“这事得告诉我爹。还有沈将军。”

沈砚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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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刘琰和沈守备碰了头。

沈守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个姓郑的,不能留。”

刘琰点点头:“但他背后是杨恪。动了他,杨恪那边……”

沈守备冷笑一声:

“杨恪?他现在忙着打天下,哪有空管杭州?再说了,是他在咱们城里搞事,咱们抓他,天经地义。”

刘琰想了想,说:

“那就抓。但要做得干净,别落人口实。”

沈守备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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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砚带着人去了城东。

那条巷子很偏僻,杂货铺已经关门了。沈砚让人守住前后门,自己翻墙进去。

屋里亮着灯。郑明正坐在桌前,对着几张纸发愣。听见动静,他猛地站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砚按住了。

“你、你们是谁!”

沈砚说:“抓你的人。”

郑明脸色煞白,还想挣扎,被沈砚一拳打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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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明被抓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城。

刘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签押房里。她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阿青在旁边说:“姑娘,那个坏人终于被抓了!”

刘昭点点头,但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

郑明被抓了,但北军还在城外。杨恪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城墙。

仗,还没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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