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昏迷了一天一夜。
刘昭守在伤兵营里,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她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边,看着沈砚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胸口的绷带下渗出的血迹,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着。
大夫来过三次,每次都摇头叹气。换药的时候,刘昭看见那道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腰侧,深可见骨。大夫说,再深半寸,人就没了。
刘昭不敢想象“没了”是什么样子。
阿青来劝她回去歇着,她摇头。周婆婆送来吃的,她吃不下。连父亲派人来叫她去签押房,她也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等着。
“姑娘,您这样不行啊。”阿青急得团团转,“您都两天没合眼了,再熬下去,沈公子没醒,您先倒了!”
刘昭说:“我没事。”
阿青还想说什么,被她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夜里,沈砚醒了。
刘昭正趴在床边打盹,忽然感觉有人动了动她的手。她猛地抬起头,就看见沈砚睁着眼睛,正在看着她。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哑了。
沈砚咧嘴笑了,笑得虚弱,但确实是在笑:
“你怎么在这儿?”
刘昭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你说我怎么在这儿……”
沈砚想抬手给她擦眼泪,但胳膊抬不起来。他只好笑着说:
“别哭。我没事。”
刘昭说:“你差点死了!”
沈砚说:“没死成。我答应你的。”
刘昭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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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醒了,但伤得太重,暂时不能下床。
刘昭终于肯回去歇着了。她睡了两个时辰,天不亮又爬起来,去了签押房。
这几天积压的公务堆成了山。粮草调配、伤药采购、民夫轮值、城防物资……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她过目。那几个小吏忙得脚不沾地,看见她来,都松了一口气。
“刘姑娘,您可算来了!”
刘昭坐下来,开始翻看账册。
翻到一半,忽然发现不对劲。
“这批伤药是谁采购的?”
一个姓王的小吏凑过来,看了看:
“是城南的李家药铺。他们一直给咱们供货,没出过问题。”
刘昭皱起眉头:“这数字不对。上次采购是一百斤,这次只有五十斤,价钱却涨了三成。”
王书吏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脸色也变了:
“这……这不可能啊。李家药铺的老掌柜跟咱们合作多年,不会干这种事。”
刘昭说:“把采购的底单拿来,还有李家药铺的供货记录。”
底单很快拿来了。刘昭一页一页核对,发现不止这一笔有问题。最近三次采购,账目都对不上,每次都是数量少、价钱高,差额加起来有五十多两银子。
她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小吏:
“谁负责跟李家药铺对接的?”
王书吏脸色煞白:“是、是我。但姑娘,我真的没拿钱!我跟李家合作这么多年,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刘昭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去把李家药铺的掌柜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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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药铺的老掌柜姓李,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在杭州城里开了三十年的药铺,口碑一向很好。他被请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昭把事情一说,老掌柜的脸色也变了:
“刘姑娘,这不可能!我每次送货都是足斤足两,价钱也是按老规矩,从来没涨过!您要是不信,我这里有底账!”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递给刘昭。
刘昭接过来,跟自己的账册一比对,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老掌柜的账册上,每次送药都是足额,价钱也没变。但她的账册上,数量和价钱都对不上。
有人动了手脚。
“这批药是谁经手的?”她问。
王书吏想了想,说:“是、是钱三。他负责接收和入库。”
刘昭问:“钱三人呢?”
王书吏说:“他……他今天没来。”
刘昭心里一沉。
“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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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三被找到的时候,正准备从城东的小门溜出去。他背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几十两银子,还有几件值钱的东西。
人被押到签押房的时候,他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直磕头:
“刘姑娘饶命!刘姑娘饶命!是有人逼我干的!”
刘昭看着他,冷笑一声:
“谁逼你的?”
钱三说:“一个姓郑的先生。他找到我,说只要帮他做事,就给我银子。我、我家里老娘病了,急需钱抓药,我一时糊涂……”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你做了几次?”
钱三低着头:“三、三次。每次都是改账册,把数量改少,价钱改高,多的银子我拿走一半,另一半给那个姓郑的。”
刘昭问:“姓郑的还让你干什么了?”
钱三说:“还让我盯着签押房的动静,看你们什么时候缺药缺粮,告诉他。”
刘昭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
“送去官府。让他把知道的都交代清楚。”
钱三被拖走了,一路哭喊着求饶。
刘昭坐在椅子上,手都在发抖。
郑明。
又是郑明。
他就像一条毒蛇,躲在暗处,随时准备咬人。王伦在的时候,他在背后。王伦倒了,他自己上手。他比王伦更阴险,更狡猾,更防不胜防。
王书吏在旁边小声问:
“姑娘,李家那边……”
刘昭说:“按老规矩结账。多出的钱,从公账里补给他。就说……是误会。”
王书吏点点头,连忙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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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刘昭去伤兵营看沈砚。
沈砚正靠在床头,跟旁边一个伤兵说话。那伤兵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岁,胳膊上缠着绷带,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
“二公子,您那天在城头上可真威风!一个人砍翻了七八个!我亲眼看见的!”
沈砚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也就五六个。”
“五六个也很厉害了!我要是能像您那么厉害就好了!”
沈砚说:“多练练就行。我从小练到大,打了十几年。”
刘昭站在门口,听着他们说话,心里的烦躁散了一些。
沈砚看见她,眼睛一亮:
“刘昭!”
刘昭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那伤兵很识趣地闭嘴了,还冲沈砚挤了挤眼睛。
沈砚没理他,看着刘昭:
“你怎么来了?”
刘昭说:“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沈砚咧嘴笑了:“没死。还活着。”
刘昭看着他,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
“伤口还疼吗?”
沈砚说:“不疼了。”
刘昭说:“骗人。”
沈砚嘿嘿一笑:“骗不过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忽然问:
“城里……还好吗?”
刘昭想了想,把今天的事说了。
沈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个姓郑的,比王伦难对付。”
刘昭点点头。
沈砚说:“但我不怕。他也不怕。”
刘昭愣了一下:“谁不怕?”
沈砚说:“你。你也不怕他。”
刘昭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暖。
“你怎么知道?”
沈砚说:“你要是怕,早就跑了。你还在,就说明你不怕。”
刘昭笑了。
这人,有时候说的话,还挺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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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伤兵营出来,刘昭又去了粥棚。
粥棚里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春杏正带着几个婆子在熬粥,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婆婆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火太大了,一会儿说盐放少了。
看见刘昭进来,春杏连忙跑过来:
“姑娘!您来了!”
刘昭点点头:“这几天怎么样?”
春杏说:“还行。每天往城头送三次饭,那些兵都夸咱们的粥好喝。”
刘昭心里一暖。
周婆婆也过来了,拉着她的手说:
“姑娘,您瘦了。可得注意身子。”
刘昭说:“没事,我还年轻。”
周婆婆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姑娘,有件事要跟您说。”
刘昭问:“什么事?”
周婆婆压低声音:“这几天,有几个流民不见了。”
刘昭心里一跳:“不见了?”
周婆婆点点头:“都是新来的,没住几天。有一天晚上出去,就没回来。我让人找过,没找到。”
刘昭皱起眉头。
新来的流民,晚上出去,没回来?
她想起郑明那些手段,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知道他们叫什么吗?”
周婆婆摇摇头:“不知道。他们话少,不爱跟人说话。”
刘昭想了想,说:
“以后新来的流民,登记名字,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的。每天晚上点名,少了人立刻报。”
周婆婆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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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刘昭回到家,刚坐下,就被老太太叫去了。
老太太正靠在榻上逗猫,看见她进来,招招手:
“昭儿过来坐。”
刘昭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老太太看着她,缓缓说:
“这几天累坏了吧?”
刘昭摇摇头:“还好。”
老太太说:“别逞强。祖母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打仗,知道是什么滋味。”
刘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祖母,您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太太笑了:
“熬?不是熬,是扛。一家老小都在你身后,你扛也得扛,不扛也得扛。”
刘昭点点头。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说:
“昭儿,祖母有件事要告诉你。”
刘昭心里一跳:“什么事?”
老太太说:“那个姓郑的,祖母让人查了。”
刘昭愣住了。
老太太慢悠悠地说:
“他住在城东一条巷子里,表面上是商人,其实在给杨恪办事。他来杭州,不只是为了对付咱们家,还有别的目的。”
刘昭问:“什么目的?”
老太太说:“他在等。等北军破城,或者等城里乱起来,他好趁火打劫。”
刘昭沉默了。
老太太看着她,说:
“昭儿,你记住,这种人,你越怕他,他越得意。你不怕他,他拿你没办法。”
刘昭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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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刘昭去了签押房。
刚坐下,就有人来报:
“刘姑娘,城头上又抓到一个奸细!”
刘昭站起来,跟着那人去了城头。
城头上,几个士兵正按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但长得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人。
“怎么回事?”刘昭问。
一个士兵说:“这人在城墙根下转悠,被我们抓住了。他身上藏着这个!”
他从那人怀里掏出一把小刀,还有一包东西。
刘昭打开那包东西,是几根火折子。
她冷笑一声:
“想放火?”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
刘昭说:“送去官府。让他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那人被拖走了。
刘昭站在城墙上,往远处看。北军的营地还是黑压压的一片,炊烟袅袅,像是在做饭。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战马的嘶鸣声。
她忽然想起沈砚说的话:
“他们还会攻城。”
是啊,他们还会攻城。
但她不怕。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里,那些房屋,那些街道,那些人。
她要守住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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