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姓郑的谋士出现之后,刘昭心里就一直不太踏实。
他说话时的笑容,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总让她想起毒蛇吐信子。王伦是明着咬人的狗,这个姓郑的,更像是藏在暗处的蛇——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但你知道他一定会动。
但日子还得照常过。
这天早上,刘昭照例去粥棚。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前面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像是在争执着什么。她本想绕开走,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这地方是我先占的!”
是狗蛋他娘。
刘昭连忙挤进去一看,愣住了。
狗蛋他娘正跟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妇人争执,两人各扯着一个包袱的一头,谁也不肯放手。地上散落着几件衣裳,还有一袋米。狗蛋站在旁边,小脸吓得煞白,拉着娘的衣角直哭。
“怎么回事?”刘昭问。
狗蛋他娘看见她,眼眶都红了:
“刘姑娘,您评评理!这地方是我先来的,我在这儿住了快两个月了!她非要占,说她是新来的,该给她!凭啥啊?”
那中年妇人冷笑一声:
“新来的怎么了?新来的就该让着你们这些老的?这粥棚是刘姑娘开的,又不是你家开的!再说了,你住两个月就成你的了?这地契上写你名了?”
狗蛋他娘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站在狗蛋他娘这边,有的帮那妇人说话,吵成一团。一个瘦巴巴的老头扯着嗓子喊:
“人家先来的,你后来凭什么抢?”
另一个年轻点的反驳:
“地方就这么大,先来的就永远占着?那我们后来的睡大街?”
刘昭皱起眉头。
她看了看周围,发现今天粥棚门口的人确实比往常多。除了那些熟面孔,还有不少新来的,一个个面黄肌瘦,眼巴巴地看着里面。有的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有的搀着老人,老人走一步喘三喘。
周婆婆从里面出来,看见这场面,叹了口气:
“刘姑娘,这几天新来的流民太多了。城里其他地方都在往外赶人,都往咱们这儿跑。地方不够,粮食也不够……昨天夜里又有十几个人摸过来,今早上一数,又多了二十多个。”
刘昭心里一沉。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冬天最难熬,北边还在打仗,往南逃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杭州城里其他地方不收留他们,他们就只能往粥棚挤。可粥棚就这么大,粮食就那么多,能撑多久?
她想了想,走到那两个妇人中间,把她们分开:
“两位大嫂,都别争了。粥棚是大家的地方,不是谁的私产。新来的也好,老来的也好,只要守规矩,都有饭吃。”
狗蛋他娘听了,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中年妇人还想说什么,被刘昭看了一眼,也讪讪地住了口。
刘昭说:“今天先这么着,明天我想办法多搭几个棚子,让大家都住得开。现在,排队领粥,不许乱。”
人群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狗蛋跑过来,拉着刘昭的手,仰着小脸问:
“姐姐,我娘是不是做错了?”
刘昭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没有。你娘没错,那个婶子也没错。是地方太小了,大家都难。你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狗蛋用力点头:“好!”
刘昭说:“你去告诉那些小孩,让他们别吵架,一起玩。大人吵架,小孩不吵。”
狗蛋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好!我去告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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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砚端着碗凑过来:
“刘昭,今天那些新来的,好像有点不对劲。”
刘昭问:“怎么不对劲?”
沈砚说:“流民走路,都是低着头弯着腰,眼睛盯着地上。那几个人不一样,走路抬头挺胸的,眼睛四处乱转,像是在找什么。”
刘昭心里一跳。
不是流民?那是谁?
她想起那个姓郑的谋士。
“你能盯着他们吗?”
沈砚点点头:“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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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砚带来了消息。
“那几个人,是姓郑的安排进来的。”
刘昭心里一沉。
果然。
“他们想干什么?”
沈砚说:“他们想混在流民里,找机会搞破坏。姓郑的说了,要让粥棚开不下去,让那些流民恨你。”
刘昭气得浑身发抖。
又是这招。
王伦用过,姓郑的还用。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打算怎么搞破坏?”
沈砚说:“还没说。但听他们的意思,是想找个机会,在粥里下药。”
刘昭愣住了。
下药?
那会害死人的!
“下什么药?”
沈砚说:“巴豆粉。吃了拉肚子,死不了人,但能让所有人都拉得爬不起来。到时候满城都会传,说你的粥不干净,吃坏了人。”
刘昭听得后背发凉。
这招太阴了。人没死,官府不好管,但名声彻底坏了。那些流民以后谁还敢来?杭州城里的人谁还敢信她?
沈砚看着她,认真地说:
“刘昭,要不要我……”
刘昭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摇摇头:“不行。抓人得有证据。现在抓他们,他们反咬一口说咱们冤枉人,反而麻烦。”
沈砚问:“那怎么办?”
刘昭想了想,说:
“你继续盯着。他们什么时候动手,咱们什么时候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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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刘昭天天去粥棚,寸步不离。
那几个混进来的人,她也都记住了。一共四个,两个男的,两个女的,打扮得跟流民一样,但仔细看就能看出不一样——他们的手太干净了,指甲缝里没有泥。流民天天捡柴火、挖野菜,手上哪能那么干净?
她还发现,那几个人从不排队领粥。每次都是等别人领完了,他们才凑过去,要一点剩的。周婆婆嘀咕过,说这几个人怪,不要热粥,非要凉的那锅。
刘昭心里冷笑。
怕被烫着?还是怕碗里被人动手脚?
沈砚每天晚上跟着他们,看他们跟谁见面,说什么话。三天后,他带回了消息:
“他们明天晚上动手。半夜的时候,趁着没人,往粥锅里下药。”
刘昭点点头。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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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一切如常。
刘昭照常去粥棚,照常帮忙,照常跟沈砚说话。那几个混进来的人,时不时往她这边看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有一个不小心跟刘昭对上眼,吓得手里的碗都掉了。
刘昭假装没看见。
傍晚,她跟大家说:
“今晚我有事,得早点回去。周婆婆,您多费心。”
周婆婆点点头:“姑娘放心,有我呢。”
刘昭走了。
但她没回家。
她绕了一圈,从后门又进了粥棚,躲在角落里。
沈砚也在。他躲在更暗的地方,一动不动。
夜越来越深,粥棚里的人慢慢睡着了。
刘昭蹲在角落里,腿都麻了,但不敢动。她听见有人翻身,有人打呼噜,有人在梦里喊娘。还听见外面风吹过破棚子的声音,呜呜的,像哭。
她想起那些流民,想起狗蛋,想起周婆婆。这些人,都把粥棚当成了家,把她当成了依靠。要是那个姓郑的得逞了,这些人会怎么样?会恨她吗?会离开吗?会重新流落街头吗?
她不敢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刘昭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
一个人影从角落里爬起来,悄悄往灶台那边摸。月光透过破棚子的缝隙照进来,刘昭看清了——是那四个人里的一个,那个瘦高个的男的。
他走到灶台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正要往锅里倒——
就在这时,沈砚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一样冲出去,一拳把那人打翻在地。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按住了,脸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只能呜呜地叫。
另外三个人听见动静,刚爬起来,就被沈砚的朋友堵在门口。那几个人还想反抗,被几拳撂倒,捆成了粽子。
刘昭从角落里走出来,看着地上那个小纸包,冷笑一声:
“抓起来,送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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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人的身份,很快就被查清了。
他们是姓郑的收买的泼皮,专门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知府大人一审,他们全招了——是姓郑的指使他们干的,让他们在粥里下巴豆,让所有人都拉肚子,然后到处传谣言,说粥棚的粥不干净,吃坏了人。
刘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气得脸都白了。
姓郑的这一招,比王伦还狠。王伦只是想让粥棚开不下去,姓郑的想要她的命。
沈砚站在她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那个姓郑的,比王伦难对付。”
刘昭点点头。
她知道。
但她更知道,她不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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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昭去找父亲,把事情说了。
刘琰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昭儿,那个姓郑的,是想试探你。”
刘昭问:“试探什么?”
刘琰说:“试探你的底线。你要是怕了,退了,他就得寸进尺。你要是不怕,继续干,他就知道你不是好惹的。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不怕他的人。”
刘昭说:“那咱们怎么办?”
刘琰说:“继续干。粥棚继续开,该干嘛干嘛。他越想让咱们乱,咱们越不能乱。不但不能乱,还要比以前更好。”
刘昭点点头。
刘琰看着她,忽然笑了:
“昭儿,你知道吗,你现在这样子,越来越像你祖母了。”
刘昭愣了一下:“像祖母?”
刘琰说:“你祖母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不怕事的。当年咱们家在杭州刚站稳脚跟,也有人想搞事。你祖母二话不说,带着人打上门去,把那些人吓得屁滚尿流。”
刘昭忍不住笑了:
“祖母这么厉害?”
刘琰点点头:“你祖母年轻的时候,比你厉害多了。她当年一个人去粮商家里谈判,那些人想欺负她,她直接掀了桌子,说‘要谈就好好谈,不谈就出去打’。那些人全傻了。”
刘昭听得目瞪口呆。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点本事,跟祖母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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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刘昭去老太太屋里请安。
老太太正靠在榻上逗猫,看见她进来,招招手:
“昭儿过来坐。”
刘昭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老太太看着她,笑眯眯地说:
“听说你最近又遇到事了?”
刘昭点点头。
老太太说:“怕不怕?”
刘昭想了想,说:
“有点怕。但怕也没用。”
老太太笑了:
“这就对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你比你爹想的通透。”
刘昭心里一暖。
老太太又说:“那个姓郑的,你不用怕他。他再厉害,也是在洛阳,不是在杭州。只要你在杭州,你就是地头蛇,他斗不过你。他那些下作手段,说白了就是吓唬人。你不怕他,他就拿你没办法。”
刘昭点点头。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
“去吧。祖母相信你。”
刘昭站起来,正要走,老太太忽然又叫住她:
“昭儿。”
刘昭回头。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狡黠:
“那个沈家小子,今天又来了?”
刘昭脸一红:“祖母!”
老太太哈哈大笑:“行了行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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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刘昭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回到自己院子,刚坐下,就听见窗外有动静。
推开窗,沈砚蹲在墙头,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刘昭,给你。”
刘昭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栗子糕,还热着,金黄软糯,上面撒着糖桂花,香气扑鼻。
“哪儿来的?”
沈砚说:“街口那家点心铺子,新出的。我路过看见,就买了。老板说这是新方子,桂花馅的,好吃。”
刘昭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这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记得给她买吃的。
“沈砚,谢谢你。”
沈砚挠挠头:“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他跳下墙头,站在窗外:
“刘昭,那个姓郑的,我会帮你盯着。他要是敢动你,我就……”
刘昭问:“你就怎么样?”
沈砚认真地说:“我就把他扔城外去。”
刘昭忍不住笑了。
这人,永远这么直接。
她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桂花香混着栗子的甜,在嘴里化开。
“好吃。”
沈砚咧嘴笑了,眼睛都眯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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