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判登门谢罪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刘昭站在二门的月亮门下,看着那位曾经在杭州官场上呼风唤雨的中年人,一步一步走进刘府的大门。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往日的倨傲,只剩下疲惫和悔恨。
周淮跟在他身后,脸色依然苍白,头上的绷带还没拆。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忍着疼,但腰板挺得笔直。
刘琰在正厅门口等着。看见周通判进来,他拱了拱手:
“周大人,请。”
周通判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下了:
“刘大人,罪人周明远,向您请罪!”
刘琰连忙扶他起来:
“周大人,别这样。起来说话。”
周通判不肯起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得很实在,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刘昭站在旁边,心里有点复杂。
这人,当初跟着王伦作威作福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有今天。
周淮走过来,也跪下了:
“刘大人,家父有错,我这个做儿子的也有错。您要罚就罚我吧。”
刘琰叹了口气:
“都起来吧。进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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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周通判坐在下首,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刘琰看着他,缓缓开口:
“周大人,你在杭州这些年,做的事我都知道。你跟王伦来往的那些事,我也知道。”
周通判身子一抖。
刘琰继续说:“按律,你那些事,够判流放的了。”
周通判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刘大人,我……”
刘琰摆摆手:“不过,你儿子这次帮了我们大忙。要不是他出来作证,王伦不会倒得这么快。这个人情,我得还。”
周通判愣住了。
刘琰说:“你自己请辞吧。回老家养老,别再掺和这些事了。”
周通判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站起来,又要下跪,被刘琰拦住了。
“刘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周明远这辈子都不会忘!”
刘琰摇摇头:“不是我大度,是你儿子救了你。你该谢他。”
周通判看向周淮,周淮低着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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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周家父子,刘昭去找沈砚。
走到粥棚门口,就看见沈砚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狗蛋蹲在他旁边,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刘昭走过去,低头一看,地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大个子哥哥是好人。”
她愣住了。
“这谁写的?”
沈砚抬起头,嘿嘿一笑:
“狗蛋写的。我教他认字。”
狗蛋在旁边拼命点头,一脸得意:
“我写的!我写的!”
刘昭看着那行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确实能看出来是字。
“狗蛋,你真厉害!”
狗蛋被夸得不好意思,捂着嘴笑。
沈砚说:“他学得快。再教几天,就能自己写名字了。”
刘昭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这人,平时看着傻乎乎的,教起孩子来还挺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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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说着,周婆婆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
“刘姑娘,尝尝这个。”
刘昭接过来一看,是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白白胖胖的,飘着桂花香。
“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婆婆笑眯眯地说:“冬至啊。姑娘忘了?冬至吃汤圆,团团圆圆。”
刘昭愣住了。
冬至?她在古代过了这么久,还真没注意节气。
沈砚凑过来,眼睛盯着碗里的汤圆:
“我也要吃。”
周婆婆笑着又端了一碗出来:
“有有有,都准备了。”
两人坐在门槛上,一人捧着一碗汤圆,边吃边看狗蛋在旁边跑来跑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刘昭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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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姑母来了。
她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把拉住刘昭:
“昭儿,大消息!”
刘昭问:“什么消息?”
二姑母压低声音说:“那个杨恪,派人来杭州了!”
刘昭心里一跳。
杨恪?他又派人来了?
“什么人?”
二姑母说:“一个姓郑的,说是来查王伦的事。听说王伦被抓,他气得不行,连夜派人来杭州,要把王伦做的事都查清楚。”
刘昭问:“查清楚?他想干什么?”
二姑母说:“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好事。你让你爹小心点。”
刘昭点点头。
她想起沈砚前几天问的那句话:“杨恪会来找麻烦吗?”
看来,麻烦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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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刘昭把这事告诉了父亲。
刘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个姓郑的,我知道。他是杨恪身边的另一个谋士,比王伦还厉害。他来杭州,肯定不只是查王伦的事。”
刘昭问:“那他来干什么?”
刘琰说:“可能是来看看咱们的底细。王伦栽了,杨恪想知道对手是谁。”
刘昭心里一紧。
对手?她现在成了杨恪的对手?
刘琰看着她,说:
“昭儿,你怕不怕?”
刘昭想了想,说:
“怕。但怕也没用。”
刘琰笑了:
“这就对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那个姓郑的,让他来。咱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刘昭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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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昭去清茗居看看。
王伦倒台后,清茗居的生意慢慢恢复了。钱老板忙得脚不沾地,看见刘昭来,连忙迎上来:
“刘姑娘,您来了!快请进!”
刘昭走进去,发现店里坐满了人,生意比之前还红火。
钱老板说:“王伦那个混蛋倒了,大家心里高兴,都来喝茶庆祝。这几天天天爆满,我都快累死了!”
刘昭笑了:“累点好,有钱赚。”
钱老板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刘姑娘,您尝尝这个。”
他端出一碗奶茶,跟平常的不太一样,上面漂着几片桂花,香气扑鼻。
“这是新口味,桂花奶茶。您尝尝行不行。”
刘昭喝了一口,眼睛一亮:
“好喝!”
钱老板高兴得合不拢嘴:
“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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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茗居出来,刘昭正要回粥棚,忽然看见街角有个人影一闪。
她愣了一下,仔细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是她眼花了吗?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刘姑娘。”
刘昭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你是?”
那年轻人走过来,拱了拱手:
“在下姓郑,从洛阳来。”
刘昭心里一跳。
姓郑?洛阳?那就是二姑母说的那个人?
她警惕地看着他:
“郑公子有什么事?”
那年轻人笑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认识认识刘姑娘。王伦那个废物,在杭州待了这么久,居然被一个姑娘收拾了。在下好奇,想看看这位姑娘是什么人物。”
刘昭说:“现在看到了?”
郑公子点点头:“看到了。果然是个人物。”
刘昭说:“郑公子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郑公子说:“刘姑娘别急,在下还有一句话。”
刘昭看着他。
郑公子说:“杨先生让我带句话给姑娘。”
刘昭心里一紧。
郑公子说:“他说,姑娘是个人才。要是愿意去洛阳,他扫榻以待。”
刘昭愣住了。
这是……招揽她?
她想了想,说:
“多谢杨先生美意。不过我在杭州待惯了,不想挪窝。”
郑公子笑了,那笑容里看不出喜怒:
“刘姑娘,这话我会带到的。不过,杨先生这个人,不喜欢被人拒绝。姑娘以后……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走了。
刘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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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刘昭把这事告诉了沈砚。
沈砚听完,挠挠头:
“那个杨恪,想让你去洛阳?”
刘昭点点头。
沈砚问:“你想去吗?”
刘昭说:“不想。”
沈砚咧嘴笑了:
“那就好。”
刘昭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高兴什么?”
沈砚说:“高兴你不走。”
刘昭心里一暖。
这人,说话永远这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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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姓郑的没有再出现,杨恪那边也没有动静。刘昭每天去粥棚,跟沈砚一起帮忙,教狗蛋认字,听周婆婆讲八卦,日子过得悠闲又充实。
周淮的伤慢慢好了,能下床走动了。他来粥棚找过刘昭一次,送了一包点心,说是他娘做的。
刘昭收下了,问他: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周淮说:“我想离开杭州,去外地读书。”
刘昭愣了一下:“读书?”
周淮点点头:“以前跟着我爹,没好好读过书。现在想补补。”
刘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变了。
不再是那个装模作样的世家公子,而是一个想重新开始的普通人。
“那挺好的。祝你前程似锦。”
周淮笑了,笑得有点释然: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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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天越来越冷了。
刘昭早上出门的时候,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阿青追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件厚斗篷:
“姑娘!老太太让您穿上!说天冷了,不能冻着!”
刘昭无奈地穿上斗篷,往粥棚走去。
走到门口,就看见沈砚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狗蛋蹲在他旁边,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晶晶的,看得认真。
刘昭走过去,低头一看,这次画的是一只兔子,圆滚滚的,憨态可掬。
“这是兔子?”
沈砚抬起头,嘿嘿一笑:“对,兔子。狗蛋说想要一只兔子,我就画给他。”
狗蛋在旁边拼命点头:“大个子哥哥画得好!”
刘昭忍不住笑了。
这人,真是……
她忽然想起那个姓郑的说的那句话:“杨先生不喜欢被人拒绝。”
以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平静。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是安好的。
她蹲下来,跟沈砚一起看那只兔子。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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