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旧名

十月二十二，晨雾还没散。

苏晚天没亮就出了门。她没走上次的路，而是从镇西绕到了南面的河滩，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一段，再从一条几乎被灌木遮住的野径上了山。这条路比正路远了一倍，但胜在隐蔽。她昨天从张夫子那里出来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跟着，虽然回头看了两次都没有发现什么，但她不想冒险。

到猎户棚子的时候日头刚从山脊后面露出来。

棚子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一些。门口架了一个简易的灶台，用三块石头支着一口小锅。孙婆正蹲在灶前烧水，动作慢但稳当，一根一根地往火堆里添柴。棚子旁边的空地上搭了一张竹架子，上面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裴景渊不在外面。苏晚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他正蹲在李崇的床铺旁边，手里拿着一碗稀粥，一勺一勺地喂。李崇半靠着墙坐起来了，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睛已经能睁开了。他的右手缠着固定的木板和布条，左肩上裹着厚厚的白布，呼吸比上次来的时候平稳了不少。

苏晚走进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势。“左肩还疼吗？“

“能忍。“李崇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但精神比前两天好多了，“右手还使不上力，肋骨那边不敢动。“

苏晚把他肩上的布条揭开了一角，看了看下面的皮肤。淤紫的颜色已经开始转黄，说明肿胀在消退。她又轻轻按了一下肋骨的位置，李崇咬了一下牙，没有叫出来。骨折的地方摸起来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骨痂，愈合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好。

“再养七八天应该能下地走。“苏晚把布条重新绑好，“但不能使劲，也不能跑。“

裴景渊放下粥碗，跟苏晚走到棚子外面说话。

“钱四那边怎么样？“

苏晚把昨天的情况简要说了：钱四今天一定已经发现人不见了，城隍庙的匣子也被发现是空的。她判断钱四会更激进，可能已经向京城求援。

“最快六天。“她说，“如果他请京城增派人手，六天之内会到。在这之前他只有赵六和几个散人可以用，翻不出什么浪。但六天之后情况就不好说了。“

裴景渊的眉头拧了一下。“你在镇上安全吗？“

“暂时安全。钱四不会对我动手，至少现在不会。我是明面上的人，他动我就等于把事情闹大，太师府最怕的就是闹大。他会先想办法找到你们，而不是先来对付我。“

裴景渊没再说什么。他转头看了一眼棚子后面的山坡。山坡上的杂树林已经黄了一大半，枯叶铺了一地，远处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匹洗过的蓝布。

“你要不要见一个人？“他忽然说。

苏晚看向他。

“姐姐想跟你说说话。“裴景渊的语气有一种她不太习惯的柔软，“她这两天精神好了一些，话也多了。昨天跟我提了你好几次，说在孙婆家你对她好，她一直记着。她说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讲。“

……

苏晚跟着裴景渊绕到了棚子后面的一块平地上。那里有一棵老松树，树下铺了一块洗净的麻布。

阿莲坐在那里。

苏晚上次见她是在孙婆家的院子里。那时候她穿着灰青色的旧褂子，低着头做绣活儿，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小心翼翼的，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两次见面苏晚的注意力大半花在了比对绣工和确认身份上，对她这个人反倒没有认真打量过。

现在在松树底下的阳光里细看，才发现她比在孙婆家时又瘦了几分。

脸颊上的肉几乎没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但五官底子极好，眉目之间有一种干净的秀气。她的眼睛最让苏晚在意——杏仁形，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沉静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像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所有的波澜都沉到了水底。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旧布衣，洗得发白了，袖口上绣了几朵小小的莲花。针脚极细，不是普通绣法。

裴景渊在她身边坐下来。姐弟两个并排坐在那里，一个高一个矮，但背脊的线条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挺得很直。

她抬起眼看到苏晚，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比上次在孙婆家时柔和了不少。

“苏公子。“她轻声说。声音比苏晚记忆中清晰了一些，虽然还是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分明。

“阿莲。“苏晚在她对面坐下来，态度自然而不刻意。

“阿渊说你帮了他很多。“她的目光落在苏晚的脸上，“我之前在孙婆家的时候就想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谁的谢。“苏晚顿了一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点了点头。

“你的名字是什么？我是说，不是莲。你真正的名字。“

她安静了一小会儿。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松针落了几根在她的肩上。

“若澄。“她说，“外婆说这是娘取的。裴若澄。“

裴若澄。苏晚在心里念了一遍。若澄，若能澄净。一个母亲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是希望她一辈子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可这个名字在清河镇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叫过。

“若澄。“苏晚叫了她一声。

裴若澄抬起眼看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用这个名字叫过，忽然听到了有些陌生。

“我以后就叫你若澄了。“苏晚说。

裴若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嘴唇的弧度软了那么一点。

裴景渊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的布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苏晚瞥了一眼，他画的是一朵莲花。

……

三个人在松树下坐了一会儿。苏晚没有急着问什么，只是和若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天气，说山上冷不冷，说孙婆烧的粥好不好喝。这些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若澄习惯她的存在。一个受过创伤的人不能被逼着打开心防，只能等她自己慢慢把门推开一条缝。

是若澄自己先说到了过去。

“阿渊给我看了铜牌。“她的手伸进领口，取出了那片莲纹铜牌。铜面被她擦得很亮，莲花的纹样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外婆给我的。她说这是娘让人带来的，让我一直留着。“

苏晚点了点头，等她继续。

“我是被送到外婆家的。“若澄的目光落在铜牌上，声音放得更轻了，“外婆说，我出生才三天，碧姨就抱着我从京城赶到了淮安。“

“碧姨？“苏晚心里一动。

“碧姨是娘身边的贴身侍女。“若澄说，“我不记得她的样子，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这些都是外婆后来告诉我的。“

苏晚屏住了呼吸。裴景渊也抬起了头，目光钉在姐姐的脸上。

“外婆说碧姨是半夜敲的门。下着雨，她浑身湿透了，怀里裹着我，用好几层油布盖着，只露了一张脸。碧姨进门之后跪下来给外婆磕了一个头，说这是云娘的女儿，求外婆收下。“

若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铜牌的边缘摩挲着。

“碧姨在外婆家只住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走之前她跟外婆交代了几件事。外婆一直记着，后来一字一字地说给我听。“

“她交代了什么？“苏晚问。

若澄抬起眼睛看着苏晚，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一份从外婆嘴里听了无数遍、刻进骨头里的嘱托。

“碧姨说：这个孩子不能让外人知道来历。以后如果有人来找她，给她看一朵莲花，就让她跟那个人走。除了这个人，谁来都不要相信。“

裴景渊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面。

苏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碧姨说的“给她看一朵莲花的人“，就是裴景渊。母亲安排了一切：用莲纹铜牌作为信物，让裴景渊将来去找姐姐的时候能被认出来。这说明林云娘在女儿出生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有一天会有人需要来找回这个孩子。她在孩子刚出生三天的时候就在为一个很远很远的将来布局。

一个母亲为什么要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就把她送走？不是等到危险逼近了再走，而是一出生就送。除非她知道，危险从孩子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存在了。

“碧姨还留了一句话。“若澄的声音更低了。

苏晚和裴景渊同时看向她。

“外婆说碧姨走之前最后说的是——就算是孩子爹的人来了，也不能信。“

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凝住了。

裴景渊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就算是孩子爹的人来了也不能信。“他的父亲是丞相裴正则。碧姨让外婆连丞相府的人都不要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母亲认为，危险不只来自太师府，甚至来自丞相府的内部。

苏晚看了裴景渊一眼。他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扇他从来不敢打开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碧姨走了以后就再没有回来。“若澄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静的平调，“外婆等了很多年。她说碧姨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办完事就回来'，但一直没有回来。后来外婆去世了，再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晚知道后面的故事：淮安林家遭了变故，若澄流落到了清河镇，被孙婆收留。

“若澄。“苏晚在心里组织了一下措辞，“碧姨来的那天晚上，除了抱着你，还有没有带别的东西？外婆有没有提过？“

若澄想了一想。“外婆说碧姨来的时候腰上绑着一个布包。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绑得很紧。但第二天碧姨走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那个东西了。外婆不知道她是半夜放在了什么地方，还是带走了。“

“你在外婆家有没有见过那样的东西？“

若澄摇了摇头，表示从来没有。

苏晚的心跳加快了。碧姨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带着两样东西：刚出生三天的裴若澄和一个油布包。到了淮安之后，若澄交给了外婆，油布包不见了。然后碧姨离开淮安，去了清河镇，被杀了。

那个油布包里是什么？碧姨为什么要带着它？她是在去淮安的路上把它藏了起来，还是到了淮安之后藏在了某个连外婆都不知道的地方？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碧姨去清河镇做什么？她的任务是不是跟那个油布包有关？

苏晚把这些疑问压在了心底。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若澄已经说了很多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身体也微微发抖。裴景渊察觉到了，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了姐姐肩上。

“今天先说到这里。“苏晚对若澄说。

若澄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从衣襟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递给苏晚。

“上次阿渊把这个拿给你看过吗？“

苏晚接过来。是一块折叠好的锦缎，巴掌大小，展开之后约有一尺见方。金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缎面上绣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舒展，花蕊点金，整朵花像是活的一样。

苏晚凑近看了一眼针脚。她不懂刺绣，但看得出这不是普通的绣法。针脚极短极密，几乎看不出线的走向，远看不像是绣出来的，倒像是画上去的。这应该就是林家祖传的打籽绣针法。

她翻过锦缎看了看背面。背面的针脚一样工整，没有结头，没有线尾，干净得不像真的。苏晚把锦缎举到面前对着光看的时候，忽然觉得花瓣的内侧有些什么。那些极细的针脚在莲瓣的弧线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规律性的排列，不像是装饰纹样，倒像是……

一阵风吹来，锦缎在她手里微微晃动，那种似有似无的规律感就消失了。

“这是娘绣的。“若澄说，“外婆留给我的。“

苏晚把锦缎折好还给了她。“替你母亲收好。这比什么都珍贵。“

若澄接过锦缎，仔细地叠好塞回了衣襟里。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阳光，瘦削的身影被一圈金边勾着，像是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

苏晚转身准备下山。裴景渊送她走到山道口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多说什么。他们都听到了若澄的话。碧姨让若澄连父亲的人都不要信。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两个人的心里，拔不出来。

“你母亲当年送走姐姐，不只是为了躲太师。“苏晚说。

裴景渊的脸色很沉。“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碧姨去清河镇，是不是跟那个油布包有关？她把若澄送到了淮安，自己又到了清河。清河镇跟淮安隔了几百里路，她没有道理绕这么大一个弯子。除非清河镇有她必须要做的事。“

“你怀疑碧姨是来清河藏东西的？“

“我不确定。但你想一想，你母亲在京城，你父亲是丞相。你母亲如果要藏一样东西，放在丞相府最方便，但她没有。她让碧姨带着东西离开京城，说明她觉得丞相府不安全。她甚至让碧姨留话说'爹的人也不能信'。这话不像是随口说的。“

裴景渊没有回答。他站在山道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翻一本从来没有读过的书，每一页都是陌生的。

苏晚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不需要说透，他自己会想明白。

“我先下山了。这几天不出意外的话不上来。有事让李仵作到山道口的那块大石头上放一条白布，我看到了就来。“

裴景渊点了点头。

苏晚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裴景渊站在山道口没有动，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挂铜牌的位置。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个逆光的剪影。

那个剪影看起来很稳，但苏晚知道他的心里正在地震。

母亲留下的谜，远比他以为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