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空巢

十月二十一，辰时。

赵六推开李仵作院门的时候，门栓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不是有人在屋里歇息的那种安静，而是屋子已经搬空了的那种安静。赵六在太师府干了八年暗卫，进过的空屋子比吃过的馍还多，一脚踏进院子就闻出了味道。炉灶是冷的，上面的铁锅刷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水缸里只剩一个底。桌上的碗筷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一粒饭渣都没有。枕头下面是空的，柜子里的衣裳也不见了。只有墙角一双破了底的旧草鞋还扔在那里，大概是嫌碍事没有带走。

隔壁那间住外乡年轻人的屋子也是一样。人去屋空，干干净净。

赵六蹲下来看了看院门口的地面。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脚印虽然杂乱但不慌张。这些人不是被抢走的，是自己走的，走得从容不迫，甚至还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他出了院门，巷子里一个邻居正端着木盆出来倒水。赵六拦住问了一句：“这院子里住的那个老头儿，什么时候搬的？“

邻居看了他一眼，态度淡淡的。“前天还是大前天？记不清了。老头一个人住，也不怎么跟人说话，走了也没人注意。“

赵六又追问了两句，没问出更多。他转身往镇东走。

半个时辰之后，他站在了孙婆家门口。石榴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院门关着，挂了一把铁锁。他翻墙进去看了一眼，跟李仵作家一模一样：人走了，东西拾掇得干干净净，连灶膛里的灰都掏过了。

赵六一路小跑回了和记货栈。

……

钱四听完赵六的回报之后没有说话。

他坐在二楼桌前，面前还摆着那盘没收的残棋。昨天苏晚走了之后他一直在复盘，黑白子保持着最后的位置。他右手搭在棋盒边缘，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木头。

“什么时候走的？“

“邻居说两三天前。两边是同一天搬的，事先安排好的。“赵六的声音压得很低。

钱四把“安排“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他在这个镇上守了将近两个星期，布了眼线、派了暗卫、盘问了何万三、试探了苏晚。结果他要找的两个最关键的人，在他动手之前就被转移走了。不是提前一天，是提前三天。十七号夜里他派暗卫去李仵作家的时候，人就已经在搬了。而他到今天才发现。

对方比他先走了三步。

“城隍庙呢？“

赵六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巴掌大的铜匣，表面有铜绿色的锈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今天早上在后墙找到的。东面墙角，从地面往上数第七层砖，左起第三块。砖是后来填回去的，灰浆的颜色跟旁边不太一样。匣子就塞在砖缝后头。“

钱四拿起铜匣看了看。匣口有一把小铜锁，已经被赵六撬开了。他掀开盖子往里一看。

白纸一张，铜钱一枚。别的什么都没有。

白纸上没有字。铜钱是最普通的制钱，街上随便一个小摊都能花出去。他把白纸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了一遍，没有折痕，没有暗记。铜钱也翻来覆去看了，也是新铸的，干干净净。

他把白纸和铜钱放回匣子里，手指在匣面的铜绿上划了一下。

“匣子是旧的。里面的东西是新的。“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人把原来的东西取走了，换了这些进去。“

赵六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钱四看着那个空匣子，嘴角慢慢抿紧了。城隍庙后墙的砖缝，第七层左起第三块。这个位置太精确了，不是随便搜能搜到的。是知道的人告诉取走东西的人的。苏怀远当年在清河镇藏了东西，他来就是找这个。结果东西已经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了，留了个空壳给他。

那个人是谁，几乎不需要猜。

“苏怀远承平四年就死了。他藏东西的时候不可能告诉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确切位置。“钱四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所以有另一个人知道。一个活着的人。一个一直留在清河镇的人。“

赵六等着吩咐。

“去把何万三叫来。“

……

何万三到的时候脸上的笑是僵的。他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眼底的乌青像被人揍过似的。钱四让他坐，他不敢坐，就站在桌边，两只手无处安放地捏着袖口。

钱四把铜匣推到他面前。“认识吗？“

何万三看了一眼匣子，摇头。“没见过。“

“城隍庙后墙砖缝里找到的。十一年前苏怀远在那里藏了东西。你在清河待了六年，不知道？“

何万三的脸色变了。他是真不知道。他到清河镇是承平八年的事，那时候苏怀远已经死了四年。太师府让他来收拾残局、经营和丰号，从来没有人提过城隍庙藏了东西。

“在下确实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在下来的时候上面只让盯着几个人，看有没有翻旧账的。从来没人提过城隍庙。“

钱四看了他一会儿。何万三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个好处：害怕的时候不太会撒谎。他脸上现在的表情确实像是头一回听说。

“匣子里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钱四的声音没有起伏，“李仵作不见了。镇东那个老婆子家里的人也不见了。你管了这个镇子六年，这些事你一件都不知道？“

何万三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他张嘴想解释，钱四抬手制止了他。

“在下不想听解释。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那些人找回来，或者把那些东西找回来。你在镇上经营六年，人脉不可能一点用都没有。“

何万三的腿在发软。“找回来之后呢？“

“找回来之后你还是何掌柜，还做你的和丰号。“钱四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像一条蛇从落叶上滑过，“找不回来的话，在下就得跟上面说一句实话了。清河镇的事情办砸了，跟何掌柜六年来的疏忽脱不了干系。上面的人你也认识，他们从来不在乎下面的人辛不辛苦。只在乎结果。“

何万三的脸刷地白了。他在太师府的人手底下干了六年，知道“跟上面说实话“意味着什么。上面只在乎结果。结果不好，人就没用了。没用的人，太师府有一百种让他消失的法子。

“在下……去想办法。“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吧。“钱四点了点头。

何万三转身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门口时钱四又叫住他。

“何掌柜。“

何万三停住脚。

“三天。不多不少。“

何万三推门走了。脚步声从楼梯上一级一级传下去，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在跑。

……

同一天午后，苏晚坐在张夫子学堂的后院里。

她手里捧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她在想一件事。

昨天跟钱四那盘棋，表面上她赢了气势，用“劫材“两个字告诉对方她手里有筹码。但这只是缓兵之计。钱四今天一定发现了李仵作和莲不见了，也一定发现了城隍庙的匣子是空的。他会更加疯狂地搜索。

她需要把战场搬到一个钱四不敢动手的地方。

“秋娘案。“她对张夫子说。

张夫子正在翻一卷旧书，听到这三个字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你要翻秋娘案？“

“不是翻案，是结案。“苏晚放下茶碗，“秋娘杀了赵文昭是事实，改不了。但赵文昭对五个女子做的事也是事实。这件案子到现在没有一个正式说法，方知县一直拖着不判，是怕沾麻烦。可百姓在意。这件事在镇上传了一个月了，同情秋娘的人不少。“

张夫子合上书，目光里有审视的意味。“你不是为了秋娘。“

“不全是。“苏晚没有否认，“秋娘案是一扇门。推开这扇门，赵文昭书房里那本账本就会被重新提起。账本上写着何万三在清河镇干了什么，和丰号做的是什么生意。这些事一旦在全镇人面前摆出来，钱四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暗中动手了。他的行动需要隐蔽，我要做的就是把他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张夫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这样做等于把自己也放到了台面上。“

“我知道。但一直藏在暗处不是办法。“苏晚的语气沉稳得像是在说一个想了很久的决定，“钱四的暗卫比我多，刀比我快，在暗处较量迟早会输。我唯一比他强的是人心。这个镇上的百姓不喜欢和丰号，不喜欢方知县替外地人干脏事，更不喜欢半夜三更有人翻墙行凶。我需要借这些人的眼睛和嘴巴，把钱四围起来。“

张夫子看了她很久，最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做？“

“我找个时机去见方知县，把秋娘案正式提出来，建议他当众结案。方知县现在比谁都怕出事，他很难拒绝。地点就在赵家祠堂，案发的地方。到时候镇上肯定来很多人看。人越多越好。“

张夫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发现茶也凉了。他苦笑了一下。“你这个学生，胆子比先生大。“

苏晚站起来。“张先生放心，我有分寸。秋娘案只是棋盘，不是终局。终局不在清河镇。“

“在洛京。“张夫子替她把话说了。

苏晚没有接。她收拾东西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头。张夫子坐在书案后面，身形微微佝偻，灰白的头发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张先生。“

“嗯。“

“等清河镇的事了了，我请先生喝一杯好酒。“

张夫子摆了摆手，重新低下头翻他的书。

苏晚走出学堂的时候阳光正烈。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对面茶馆二楼的方向，窗户今天是关着的。钱四大概正在里面盘算接下来怎么办。

她在心里默默清点了一遍手里的牌。城隍庙的证据安全了。李仵作和张老四的证词在她身上。赵文昭的册子在张夫子那里。莲和所有需要保护的人都在山上。钱四手里能抓到的只有一个何万三和一个方知县。前者快被吓死了，后者已经被榨干了。

但钱四不是何万三。何万三被逼到墙角只会发抖，钱四被逼到墙角会咬人。她必须在他咬人之前把笼子关上。

秋娘案就是那个笼子。

……

入夜之后，钱四独自坐在二楼窗前。

桌上那盘残棋旁边多了两样东西：一个空铜匣和一封已经写好封了口的信。

信是写给京城的。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所寻之物已被人取走。“

第二行：“此间有人暗中组织，手段老辣，恐非一少年所为。其后或有余党。“

第三行：“请增派人手，另请示相关人等之处置权限。“

最后一行是他犹豫了一下才写上去的。“处置权限“四个字意味着他在向上面请示杀人的授权。在太师府做事十五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要这个权。通常是事情已经不能用温和手段收场的时候。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他把信装进一个油布袋里，叫来一个手下。“连夜走水路送到京城，三天之内到。“

那人接过信走了。

钱四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河边的凉意灌了进来。远处河面上有渔火明明灭灭的，像是一些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在心里盘算：三天送到，太师的人再用三天赶来。六天。六天之内他必须稳住局面，不能让苏晚把东西送出去。

六天之后，他就不需要跟一个少年下棋了。

到时候棋盘一掀，直接翻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