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围棋之约

裴景渊做了一件让苏晚有些意外的事。

他去找了方知县。

不是暗中观察，不是旁敲侧击——是光明正大地递了帖子，以“旅居文人裴二“的身份，邀方知县对弈。

苏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裴景渊已经去了。

“他疯了？“苏晚对李崇说。

李崇的表情很平静。跟了裴景渊五年，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自家公子时不时做出一些旁人看不懂的事。

“二公子说——与其猜方知县的底牌，不如坐下来跟他下一盘棋。“李崇转述道。

苏晚皱着眉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裴景渊的用意。

方知县是一颗棋子，但不是铁了心要当太师府走狗的那种棋子。他是被逼上船的——怕事、胆小、没骨气，但也没有大恶。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会看风向。

如果裴景渊能让方知县意识到太师府这条船可能翻——方知县很有可能掉头。

问题是，裴景渊拿什么去吓唬一个六年的老知县？

苏晚决定去看看。

……

平安县衙的后花园里有一座八角凉亭。

亭子不大，四周种着几竿修竹，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亭中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是一副围棋——黑白子已经在棋盘上铺开了小半。

方知县坐在北面，端着一杯茶，表情有些拘谨。

裴景渊坐在南面，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正在看棋盘。

苏晚悄悄到了凉亭后面的竹丛中，借着竹影遮挡，蹲在一块太湖石后面听。

“裴公子棋力不俗。“方知县的声音有些干涩，“下官平时也就自己跟自己下下，难得遇到对手。“

“方大人谦虚了。“裴景渊落下一子，语气悠闲，“大人这手棋，攻守兼备，进退有据。不像是一个人下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指点过。“

方知县的手微微一顿。

“裴公子说笑了。“

“没有说笑。“裴景渊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方知县脸上，“大人这几年在清河镇，棋风变了不少吧？从前在京城考进士的时候，大人的棋走的是飞刀局——快准狠，不留余地。现在呢？处处留后路，步步不出头。“

方知县的脸色变了。

裴景渊知道他进士那年的棋风——这说明裴景渊查过他的底细，查得很深。

“裴公子——“方知县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裴景渊没有直接回答。

他落下第二子，然后将手中剩余的棋子放回棋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在下是什么人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方大人现在的处境。“

方知县的喉结动了一下。

“恕在下直言。“裴景渊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大人在清河镇六年，上面拿捏了你多少把柄——贪墨了几两银子、收了谁的礼、帮谁压了什么案子——这些在下不关心。在下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承平三年。“

三个字。

方知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苏晚在竹丛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方知县的反应太大了，大到超出了她的预期。方知县是承平八年到任的，承平三年的事发生时他还不在清河镇。他不应该对这个年份有如此剧烈的反应——除非——

他知道承平三年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事后才知道的，而是被明确告知过的。

有人在他上任之前或之后，把承平三年的事告诉了他，并且警告他不要碰。

裴景渊显然也注意到了方知县的反应。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破绽时的本能反应。

“看来大人知道。“裴景渊的声音更轻了，“那在下就不用费口舌解释了。大人知道承平三年清河镇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太师府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大人这六年来——就是在替太师府看着这里，确保旧事不被翻出来。“

方知县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人不必紧张。“裴景渊的语气忽然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个温和的大夫在安抚病人，“在下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在下只是想让大人知道几件事。“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太师府三年前派人调走了承平三年的刑房卷宗。这件事大人应该知道。“

方知县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第二——“裴景渊竖起第二根手指，“最近清河镇连续出了三条人命。王福生、陈四海、荒庙的乞丐。三个人都死于同一种毒物。凶手至今还在镇上。大人——查了吗？“

方知县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然没查。他不敢查。

“第三——“裴景渊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太师府的人已经到了清河镇。五六个人，住在码头附近的客栈里。大人知道他们来做什么吗？“

方知县的身体微微僵硬了。

“他们来灭口。“裴景渊一字一顿，“灭掉所有跟承平三年那桩旧案有关的知情人。王福生是第一个，陈四海是第二个，荒庙的乞丐是第三个——大人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方知县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是蠢人。裴景渊的话里有一层更深的含义——如果太师府的人在灭口，那么方知县这个知道内情的人，是不是也在灭口名单上？

“大人在太师府眼里，不过是一条看门的狗。“裴景渊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秋风吹过竹叶，“狗看完了门，主人不需要的时候——大人觉得主人会怎么处置？“

方知县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干涸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你——你想要什么？“

“不多。“裴景渊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回棋罐里，动作从容不迫，“在下只有两个要求。“

“第一，从今天起，大人不要再对那个姓苏的少年设任何障碍。不监视，不传唤，不找麻烦。他做他的事，大人做大人的官。井水不犯河水。“

方知县犹豫了一息，点了点头。

“第二——“裴景渊抬起眼，目光如刀，“如果将来在下需要大人做一件事——只有一件——希望大人不要拒绝。“

“什么事？“方知县警惕地问。

“现在还不到时候。“裴景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到时候大人自然会知道。在下可以承诺——那件事不会要大人的命，也不会让大人丢官。“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比他板着脸的时候还让人觉得冷。

“只需要大人说一句真话。“

方知县看着他走出凉亭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

苏晚在竹丛后面等裴景渊走出了后花园，才从太湖石后面直起身子。

她的腿蹲麻了，但脑子里的想法比腿还热。

裴景渊刚才的那一番话——看似即兴发挥，实际上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的。

他先用“承平三年“三个字炸出了方知县的底牌——方知县知道旧案。

然后他用三条人命给方知县施压——你不查案，命案在你治下接连发生，上面追究起来你脱不了干系。

最后他用“太师府在灭口“这个信息打垮了方知县最后的心理防线——你以为太师府会保你？太师府用完你之后第一个要灭的就是你。

整套操作行云流水，不给方知县任何喘息的机会。

最妙的是最后那个“要求“——他没有让方知县做任何具体的事，只是埋了一颗种子。一颗“将来需要你说真话“的种子。

方知县不知道那句“真话“是什么，但他会因此寝食难安——因为未知比已知更可怕。

苏晚从后花园的侧门溜出去，在县衙外面的大路上追上了裴景渊。

“你去偷听了。“裴景渊头也不回地说。

苏晚一愣。“你怎么知道？“

“竹丛后面的太湖石旁边有一个脚印。“裴景渊不紧不慢地走着，“你的鞋底有一个独特的磨损痕迹——左脚外侧偏重，走路的时候左脚印比右脚印略深。“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确实，她的左脚有一个旧伤（原主小时候摔伤过），走路时左脚会不自觉地稍微偏外。这个习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裴景渊却看出来了。

“你这个人——“苏晚摇了摇头，“应该去做法医。“

裴景渊微微偏过头，似笑非笑。

“法医是什么？“

苏晚心中一紧。她又说漏嘴了。

“就是仵作的文雅说法。“她不动声色地圆了过去。

裴景渊没有追问。但他看苏晚的眼神——多了一丝苏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人一路走回清河镇，谁也没有再说话。

秋日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印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把并排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