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暗中布局

沈妙言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自从她父亲被牵扯进王福生的案子之后，虽然苏晚帮忙洗清了嫌疑，但沈家丝绸铺的生意还是受了影响。东街的客人少了两成，几个老主顾也开始观望。钱家在背后使了不少绊子——他们放出风声说沈家“跟命案有牵连“，虽然没有明说，但架不住三人成虎。

苏晚到沈家铺子的时候，沈妙言正在柜台后面盘账。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袄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边簪着一朵绢花。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很脆。

“苏晚哥！“沈妙言一抬头看到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层疲惫——苏晚一眼就看出来了。

“妙言。“苏晚在柜台前坐下，“忙吗？“

“不忙。“沈妙言苦笑了一下，“不忙才是最愁人的——没客人上门，有什么好忙的？“

苏晚没有接这个话茬。商场上的事她帮不上太多忙，她能做的是另一件事。

“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沈妙言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跟苏晚相交不久，但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每次苏晚说“请帮忙“的时候，都意味着有有趣的事情发生。

“什么忙？“

苏晚压低了声音，将她的需求简洁地说了：请沈妙言以商家采购的名义，去镇上的几家药铺打听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人购买砒霜或乌头类的药材。

“不用问太细，只问有没有、什么时候、大概什么人。如果掌柜不愿意说，也别硬问。“苏晚叮嘱道。

沈妙言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

“砒霜是禁药，普通药铺不敢明着卖。“她说，“但乌头类的药材——川乌、草乌、附子——这些是常用药，很多铺子都有。“

“你知道得很清楚？“苏晚有些意外。

“做丝绸生意的人什么都得懂一点。“沈妙言的语气带着一丝商家女的精明，“我爹常说，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会卖东西，而是会看人、会打听消息。药材行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那砒霜呢？“

“砒霜——“沈妙言沉吟了一下，“正经药铺不卖。但镇上有两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什么东西都倒腾。如果有人想买砒霜又不想留记录，多半会找他们。“

苏晚心中暗暗赞叹。

沈妙言的情报能力比她想象的还强。一个在商场上长大的女孩，对人情世故和地下交易的了解，远超寻常的读书人。

“那就拜托你了。“苏晚站起来，“注意安全，别让人看出你是在查东西。“

“放心。“沈妙言自信地笑了笑，“我就说进些药材给染坊用——乌头碱做的染料能防虫蛀，这是行内人都知道的事。问几句再正常不过。“

苏晚不禁点头。

这理由天衣无缝。

……

从沈家铺子出来，苏晚没有回家，而是绕了一条远路，去了码头。

她想亲眼看看裴景渊说的那批“新来的人“。

码头在镇东，临着清河。这个时辰正是卸货的高峰，搬运工们光着膀子扛着一袋袋米粮从船上下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晚找了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码头边上一棵老柳树下面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码头上的人群。

搬运工、船夫、商贩、记账的、验货的——都是熟面孔。清河镇不大，在码头讨生活的就那么些人，苏晚已经大致认得出来了。

但在这些熟面孔之间，她注意到了几个不对劲的人。

码头南侧的一家小客栈门前，坐着两个人。

两人都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裳，头戴斗笠，看着像是普通的客商。其中一个在剔牙，另一个在翻看一本册子。表面上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但苏晚注意到了三个细节。

第一，他们坐的位置。

他们坐在客栈门前的条凳上，位置恰好能看到码头的全貌——从卸货区到和记货栈的入口，一览无余。这是一个监视位置。

第二，他们的鞋。

穿粗布衣裳，戴斗笠，看着像农人或小商贩。但他们脚上穿的是黑色皮靴——不是草鞋，不是布鞋，是皮靴。这种靴子只有两种人穿：军人和府中的护卫。

第三，他们的手。

剔牙的那个人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间夹着牙签。但苏晚注意到他左手自然下垂，手指微微蜷曲——这是一个习惯性握刀姿势。一般人放松时手指是伸直或微弯的，只有长期握刀的人才会在放松状态下保持这种蜷曲。

跟那个死去的乞丐一样的特征——习武之人。

苏晚不动声色地喝了两碗茶，又买了几块芝麻饼，装作悠闲地往回走。路上她刻意走了一条经过客栈后巷的小路。

后巷里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普通，木头的车厢，麻布的车帘。但拉车的马不普通——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毛色油亮，四蹄强健。这不是普通商人用得起的马。

而且马车上有一个标记——车辕的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和“字。

和。

和丰号。

太师府名下的商号。

苏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她没有停留，继续若无其事地走过了后巷。

回到家后，她第一时间去找了裴景渊。

“确认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码头那批人跟和丰号有关。马车上有和丰号的标记。“

裴景渊的眼神微微一沉。

“和丰号是太师府的产业。“他说，“他们的人来清河镇——不是做茶叶生意。“

“他们在监视码头。“苏晚说，“而且——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也许是我们从货栈地砖下面挖出来的那个木匣。“苏晚说，“陈四海来清河镇取匣子，然后被杀了。凶手没有找到匣子——说明陈四海死前已经把匣子重新藏好了。现在太师府的人来了，他们一定还在找。“

裴景渊沉思片刻。

“这就说得通了。“他说，“王福生发现了丝绸账目的异常，被灭口。陈四海来取匣子，被灭口。荒庙的乞丐可能无意中看到了什么，也被灭口。但凶手始终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因为东西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所以——“苏晚说，“只要我们手里有东西，他们就不会离开清河镇。“

“不只不会离开。“裴景渊的语气冷了几分，“他们会继续找。找不到东西，就会找人。镇上但凡跟陈四海有过接触的人，都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

苏晚的脑中飞速闪过一连串名字——

和记货栈的掌柜。悦来客栈的店家。码头上的搬运工。甚至——

“沈妙言。“苏晚的声音陡然紧了起来。

裴景渊看了她一眼。

“沈家的丝绸铺跟码头的货运有来往。如果太师府的人查到沈家——“苏晚没有往下说，但她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会让李崇注意沈家铺子那边的动静。“裴景渊说。

苏晚点了点头，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散。

事态在加速。

太师府的人已经到了清河镇。他们有人手，有武力，有不择手段的决心。而她和裴景渊能依靠的——一个是法医知识，一个是一把剑和一个侍卫。

力量对比悬殊得可笑。

但苏晚知道——有一样东西是力量再大也压不住的。

证据。

只要证据还在，真相就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我们需要做两手准备。“苏晚说，“第一，把手里的证据再做一次分散——原件、抄本、关键信息都不能放在同一个地方。万一他们找上门来，不能让所有东西一次被端掉。“

裴景渊赞同地点了点头。

“第二——“苏晚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需要一个盟友。一个在清河镇有根基、有人脉、能在关键时刻帮我们挡一挡的人。“

“你说的是——方知县？“裴景渊微微挑眉。

“不。“苏晚摇头，“方知县是墙头草，靠不住。我说的是——“

她顿了一下。

“张夫子。“

裴景渊的表情有些意外。“学堂的夫子？“

“他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苏晚没有详细解释张夫子与苏怀远的关系——那涉及她的身份秘密，目前还不是告诉裴景渊的时候。她只说，“他跟我父亲有旧交，在清河镇经营了十多年，人脉很广。镇上大半的商户和乡绅的孩子都在他那里念过书。如果我们需要在镇上发动一些力量——他比任何人都合适。“

裴景渊沉吟了片刻。

他不太习惯依赖别人。他从洛京追到清河镇，一路上都是独来独往，只有李崇一个跟班。但苏晚说得对——面对太师府的人，单打独斗是不行的。

“好。“他说，“你去联络张夫子。我去处理证据的分散。“

苏晚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她走到门口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裴景渊，“那批人的头目——你能查出来是谁吗？“

裴景渊思索了一下。“我让李崇想办法。“

“不要冒险。“苏晚说，“宁可慢一点，也别暴露了李崇。他是你唯一的眼线——要是被发现了，我们就成了瞎子。“

裴景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非常轻微，如果不是苏晚一直在观察他的微表情，几乎注意不到。

“苏公子考虑得很周全。“他说。

“做法医的职业习惯。“苏晚推门出去，“先保全证据，再查凶手。证据没了，什么都白搭。“

门在她身后合上。

裴景渊坐在桌前，看着门口苏晚消失的方向。

这个人——年纪不大，身量不高，手无缚鸡之力。但每一次跟她交谈，裴景渊都觉得自己在跟一个沙场老将对弈。

不是棋艺有多高明——而是她看得太远了。

远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远到——让人不得不去想，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有这样的眼界和心性。

裴景渊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那枚“令“字铜钱，在手指间翻转了两圈。

铜钱上那道刻痕，他确实不认识。

但他知道该问谁。

他提笔，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写了几行极小的字，吹干了墨，将纸卷成一根细管，用蜡封了口。

“李崇。“

门外立刻响起了脚步声。

“属下在。“

裴景渊将纸管递出去。“送回京城。八百里加急。“

李崇接过纸管，没有多问，转身消失在了秋风里。

裴景渊关上门，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摊着那本《洗冤集录》，翻开到“验毒“那一页。

他低下头继续看。

不是为了学法医——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苏晚的思维方式。

这个人——他需要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