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旧案

苏晚用了三天时间,把那份文书吃透了。

不是简单的通读,而是逐字逐句地拆解、比对、推演。前世做案件分析的时候,她习惯用一整面墙来贴线索——照片、文件、箭头、标注,层层叠叠,一目了然。现在没有墙,她就用脑子。

三天下来,一张完整的关系图在她脑中成形了。

今天是个阴天,天色灰蒙蒙的,空气中带着一股要下雨的闷热。陈伯出门去帮张夫子搬书了——苏晚主动让他去的,她需要独处的时间。

她将自己关在屋里,铺开纸笔,开始将脑中的推演落到纸面上。

第一条线:苏怀远案的时间轴。

承平三年秋——文书中那行被墨渍遮盖的小字提到了“承平三年““清河““溺亡“。苏晚将这几个字反复辨认了十几遍,又比对了文书中其他页面的字迹和墨色,最终确定那行小字不是原始记录的一部分,而是后来有人添加的批注。

批注者用的墨比正文略淡,笔触更细——像是用小号的毛笔在正文空隙处匆匆写下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经手这份文书的某个人,曾经在阅读审讯记录的时候发现了“承平三年清河溺亡“事件与苏怀远案之间的关联,特意批注了下来。

这个人是谁?

苏晚暂时无法确定。但她记住了这个笔迹——也许将来能找到比对的样本。

第二条线:苏怀远的“罪名“。

文书记录的是贪墨案的审讯过程。苏怀远被指控收受外省官员的贿银三千两,并利用大理寺少卿的职务之便为其掩盖一桩命案。

掩盖一桩命案。

苏晚在纸上将这几个字圈了起来。

贪墨是表面的罪名,真正的核心在这里——苏怀远被指控掩盖了一桩命案。

什么命案?在哪里发生的?涉及什么人?

文书中没有详细记载。审讯记录中只提到了“承平三年某地命案“,连地点都用“某地“代替了。

但结合那行批注——“承平三年,清河,溺亡“——答案呼之欲出。

承平三年,清河镇发生了一起溺亡事件。这起事件不是普通的溺亡,而是一桩被掩盖的命案。苏怀远作为大理寺少卿,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发现了这起命案的真相。

然后,他就被人以贪墨的罪名陷害入狱了。

时间节点完美吻合。

承平三年,命案发生。

承平四年,苏怀远获罪。

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年——有人发现苏怀远知道了命案的真相,于是迅速出手,用一个贪墨案将他扳倒。

苏晚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推。

第三条线:那桩命案到底是什么?

“清河,溺亡“——发生在清河镇的溺亡事件。

苏晚在脑中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原主六岁才到清河镇,对镇上更早的事情所知甚少。但陈伯在清河镇住了十一年,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不过苏晚没有立刻去问陈伯。她想先把能推出来的东西推完,再去求证。

文书中有一个关键信息——苏怀远被指控掩盖的命案涉及一位“高官“。审讯记录中没有写明这位高官的名字,但用了一个措辞:“位居庙堂之高者“。

位居庙堂之高者。

在大周,能用这种措辞形容的人不多。三品以上的京官,或者——

太师。

苏晚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又是太师。

太师周寿恩亲自监审苏怀远的案子——现在看来,他不仅仅是监审,很可能就是整个陷害行动的主导者。

因为苏怀远发现了他跟清河镇那桩命案的关联。

苏晚放下笔,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线索到这里,框架已经基本清晰了——

承平三年,清河镇发生了一起溺亡命案,与太师周寿恩有关。苏怀远发现了真相。周寿恩为了灭口,指使人以贪墨罪名将苏怀远陷害入狱,伪造了所谓的“密信“作为关键证物。大理寺卿周明远和刑部侍郎崔涣要么是同谋,要么被施压配合。

苏怀远被流放之后,这件事就被压下来了。十年过去,无人再提。

但有人没忘。

陈四海——那个被毒杀在悦来客栈的商人——带着这份文书来到清河镇。他是替人送信的,而送信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苏家。

有人想把这份文书交到苏怀远后人手中。

这个“有人“是谁?是苏怀远在狱中托人传信的旧友?是当年参与审案但良心不安的某个官员?还是另有其人?

苏晚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暴露了。

陈四海被杀,说明送信的行动已经泄露。杀害陈四海的人知道文书的存在,也知道文书的内容。他们杀陈四海,是为了截获文书、销毁证据。

但文书被苏晚先一步拿到了。

于是他们又来找苏晚——那个深夜翻墙的蒙面人就是来抢文书的。

苏晚停下踱步,走到窗前。

院子里很安静。枯井旁边长了几棵野草,在阴沉的天色下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

她望着那口枯井,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王福生。

清河镇上第一个被杀的人——钱家管事王福生。他被毒杀后伪装成溺亡,抛尸河中。苏晚当时就觉得这桩案子不简单,但一直没有找到王福生之死与苏怀远旧案之间的直接联系。

现在,联系出现了。

裴景渊说过,王福生盘点的那批丝绸跟太师府有关。陈四海所在的和丰号商行也是太师府名下的产业。两个人都跟太师府有关,两个人都在清河镇被杀。

但这还不够。两个人都跟太师府有关不代表两桩案子有直接联系——太师府名下的产业遍布天下,跟太师府扯上关系的人成千上万,总不能说他们之间都有联系。

苏晚需要找到一个更具体的连接点。

她坐回桌前,重新翻开那份文书,将目光锁定在证物清单上。

十二项证物,她之前只重点看了第七项“密信“。现在她将整个清单逐一审视——

“证物一:银锭三十两,系从苏怀远宅中搜出。“

“证物二:账册一本,记录异常开支。“

“证物三:与外省官员往来书信若干。“

“证物四:丝绸十匹,非苏怀远官俸所能购得。“

苏晚的目光在“证物四“上停住了。

丝绸。

十匹丝绸。

她的心跳加快了。

王福生——钱家管事——他做的就是丝绸生意。而他在被杀前正在盘点一批从太师府产业流出的丝绸。

十年前用来给苏怀远定罪的证物中,也有丝绸。

巧合?

苏晚不信巧合。

她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推论——

如果承平四年用来陷害苏怀远的那“十匹丝绸“是伪造的证物,那么这批丝绸一定有来源。太师府名下有多处丝绸产业,从自家产业中调出十匹丝绸栽赃给苏怀远,易如反掌。

而这批丝绸的流通记录——进货、出库、运输——一定会留下痕迹。

十年前也许没人在意这些痕迹。但十年后,如果有人翻出了当年的账目——

王福生。

王福生是钱家的管事,钱家跟太师府有生意往来。王福生负责盘点丝绸——如果他在盘点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十年前那批丝绸的异常流向——

他就变成了一个危险的人。

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所以他被杀了。

苏晚将笔搁下,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个完整的链条在她脑中形成了——

承平三年,清河镇发生了一起溺亡命案,与太师周寿恩有关。苏怀远发现了真相。周寿恩伪造贪墨证据陷害苏怀远,其中包括一批来源不明的丝绸。苏怀远被定罪流放,真相被埋藏。

十年后,王福生在盘点丝绸时发现了当年那批丝绸的异常记录,成为了潜在的证人。有人杀了他,伪装成溺亡。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不知是谁——设法获取了苏怀远案的审讯记录副本,委托陈四海送到清河镇,交给苏家后人。但这个行动被泄露了,陈四海也被杀了。

两桩命案,一条暗线,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太师周寿恩。

苏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

太师。

当朝太师,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她一个穿越来的法医,一个女扮男装的落魄少年,要跟这样一个人对抗?

说实话,如果是前世,她会把线索整理好交给检察院,然后该干嘛干嘛。体制内有体制内的规矩,证据到位了自然有人去办。

但这里不是前世。

这里没有检察院,没有法治,没有“疑罪从无“。

有的只是权力。

谁的权力大,谁就是法。

苏晚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支毛笔上。

笔杆是竹制的,朴素无华,笔锋已经有些秃了。这是原主用了好几年的笔,陈伯一直舍不得扔。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承平三年,清河溺亡案:死者是谁?“

这是整个链条中最关键的一环。

太师周寿恩跟清河镇的一桩溺亡命案有关——但到底是什么关系?死者是谁?是周寿恩杀了人?还是周寿恩的人杀了人?抑或周寿恩只是在事后参与了掩盖?

搞清楚死者的身份,就能搞清楚太师的动机。搞清楚动机,才能找到翻案的突破口。

而要搞清楚十三年前的一桩溺亡案——

苏晚的目光转向了窗外。

院门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是陈伯回来了。

她迅速将桌上的纸张收拢,塞进了枕头的暗层里。动作麻利得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等陈伯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桌前翻看《论语》了。

“少爷,书搬完了。“陈伯擦了擦手,“张夫子让我带话给你,说后天学堂有课,让你别忘了去。“

“知道了。“苏晚合上书,看着陈伯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

“陈伯,你在清河镇住了十一年,对这里的事情应该很熟悉吧?“

陈伯点了点头:“镇上大大小小的事,老奴多少知道些。“

“那你记不记得——大概十二三年前,镇上有没有出过什么命案?“

陈伯一愣,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少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苏晚的语气很随意,“我在翻《洗冤集录》的时候看到一个案例,说的是江南某地的溺亡案。我就想起来——清河镇靠着河,以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

她说得不紧不慢,把问题包裹在一个合理的外壳里。

陈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

“要说溺亡……“他慢慢地说,“老奴刚到清河镇那年——也就是承平五年——确实听镇上的人提起过一件旧事。“

苏晚的耳朵竖了起来,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说是在我们来之前两年——应该是承平三年——镇上河里捞起来过一个人。是个外地来的年轻女子,没人认识。仵作验看之后说是失足落水,也就草草了结了。“

年轻女子。外地人。失足落水。草草了结。

苏晚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紧。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陈伯摇了摇头,“无人认领的尸首,官府出钱埋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不过老奴听人说,那个女子被捞起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衣裳料子很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衣裳料子很好。

苏晚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一个穿着好料子衣裳的年轻外地女子,死在了清河镇的河里。被草草定性为失足落水,无人认领,无人追究。

十三年前的事了。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详细的验尸报告——在这个时代,一个无名女尸的案件记录恐怕连纸都没留下。

但苏晚知道,有一个地方也许还保存着当年的记录。

县衙。

大周的制度规定,每一桩命案——无论结论是意外还是凶杀——都必须在县衙留档。清河镇隶属于清河县,县衙在镇子北面五里的地方。

方知县。

又是方知县。

苏晚皱了皱眉。方知县是承平八年才到任的,承平三年的案子发生时他还不在。但县衙的档案应该还在——除非有人刻意销毁了。

而以方知县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他不太可能主动去翻十几年前的旧档。

但如果有人授意他去翻呢?

或者——有人授意他去销毁呢?

苏晚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方知县派人跟踪她、监视她——也许不仅仅是因为验尸的事让他丢了面子。也许是因为有人指示他这么做的。

从上面指示的。

洛京。太师府。

如果太师知道那份文书到了清河镇,知道陈四海被杀后文书不翼而飞——他一定会启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来找回文书。

而方知县,作为清河镇的父母官,就是太师在本地最方便的棋子。

苏晚回到桌前,将最后的推论写在纸上,然后将所有纸张小心地折好,重新藏进枕头的暗层里。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了。

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像是一口巨大的黑锅扣在了清河镇的上空。风裹着湿气钻进窗缝,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要下雨了。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越来越浓的乌云,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十三年前,一个年轻女子死在了这个镇子的河里。她穿着好料子的衣裳,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为她伸冤。

十年前,她的父亲被人陷害入狱,罪名是掩盖了一桩命案——很可能就是那个女子的死。

现在,她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来到了同一个镇子,用一个法医的眼睛和一个女儿的心,一点一点地揭开被埋藏了十几年的真相。

这算不算某种宿命?

苏晚摇了摇头,把这种不科学的想法甩出了脑子。

她是法医,她信证据,不信命。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瞬之间,大雨倾盆而下。

苏晚关上窗户,坐回桌前,翻开了《洗冤集录》。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严密的、周全的、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计划。

去县衙查承平三年的旧档——这是下一步。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应付一个更紧迫的麻烦。

方知县。

果然——第二天一早,陈伯就带回了一个消息。

“少爷,方知县派人来传话了。“

陈伯的脸色不太好看。

“说什么?“

“说——让你明日去县衙一趟。“

苏晚端起碗喝了口粥,面色平静。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