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市集

清河镇的月中大集,热闹程度堪比过年。

苏晚从小巷里拐出来的时候,正街上已经挤满了人。两边的摊位从街头排到街尾,卖什么的都有——布匹、粮食、瓷器、糕点、草药、鸡鸭、竹编、胭脂水粉。叫卖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的、拉客吆喝的、小孩子哭闹的,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苏晚前世在洛阳生活过,见过古都的繁华。但清河镇的集市有一种独特的烟火气——不精致,不讲究,却热热闹闹、实实在在。

她在人群中穿行,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

这是法医的职业习惯——每到一个新环境,先观察人群的构成。本地居民占多少,外来客商占多少,有没有不合群的个体,有没有反常的行为模式。

今天的集市上,外来面孔比她预想的要多。码头方向来了一批运粮的船,船工们趁着大集上岸采买。还有几个穿着明显不是本地样式的人,像是从府城来的行商。

苏晚将这些信息快速记录在脑中,然后拐进了卖布匹的那条巷子。

沈妙言说好在这里等她。

果然,还没走到巷口,就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站在一家绸缎铺前面,正低头挑选布料。

沈妙言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簪了一支小巧的银簪,整个人像一朵迎春花似的,在灰扑扑的集市上格外扎眼。

她身后跟着一个圆脸丫鬟,手里已经抱了好几匹布了,累得直喘气。

“苏晚!“沈妙言一回头看见她,立刻笑着招了招手,“你来啦!快过来帮我看看,这块料子好不好?“

苏晚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布——一块浅青色的棉布,质地细密,颜色素净。

“给谁的?“

“给你的呀。“沈妙言把布往她身上比了比,歪着头端详,“你的衣裳都旧得不像话了,正好大集上料子便宜,我帮你挑几块。“

苏晚一怔:“不用——“

“别客气。“沈妙言干脆利落地打断她,“就当我谢你上回帮我看那批丝绸的质地。你一句话就帮我爹省了三十两银子,几块布料算什么。“

苏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她跟沈妙言的交情说起来有些奇妙。原主跟沈妙言是自小认识的玩伴,但因为原主性格内向怯弱,两人的关系一直是沈妙言单方面照顾。苏晚穿越过来之后,继承了这层关系,加上她前世本来就不太会拒绝别人的善意,于是就这么处下来了。

沈妙言是个好姑娘。热情、爽快、心直口快,跟她在一起不用费心思。

但沈妙言也有一个特点——她的观察力极强。

做商人家的女儿,从小在柜台后面长大,看人识货是本能。寻常人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都能读出三分意思来。

苏晚跟她相处的时候,始终保持着七分的警惕。

“走走走,先去那边看看。“沈妙言把布塞给身后的丫鬟翠儿,挽住苏晚的胳膊就往前走,“前面新开了一家卖糕点的,据说是从杭州来的师傅,桂花糕做得一绝。“

苏晚被她拖着在人群中穿行,有些无奈,但也没有挣开。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沈妙言几乎每个摊位都要停下来瞧一瞧、问一问。她买东西的速度极快,看准了就掏钱,绝不拖泥带水,出手阔绰但从不当冤大头——砍起价来三言两语就能把摊贩说得哑口无言。

苏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这姑娘要是放到前世,绝对是个商界女强人。

“苏晚,你尝尝这个。“沈妙言递过来一块桂花糕。

苏晚接过来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桂花的清香在口中化开。

“好吃吗?“

“嗯。“

“那就多买几块带回去给陈伯。“沈妙言转头吩咐翠儿去买。

苏晚默默地吃着桂花糕,忽然感觉到沈妙言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怎么了?“

“你的手。“沈妙言微微皱眉,“怎么伤了?“

苏晚低头一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前天夜里翻院墙的时候蹭到的。她没在意,也没处理,现在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不小心碰的。“苏晚随口说。

沈妙言没有立刻追问,但她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她忽然问。

苏晚微微一怔。

“眼下有青影。“沈妙言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有一丝认真,“你以前不这样的。“

苏晚在心里叹了口气。

沈妙言的眼睛太毒了。

“最近在看书,看得晚了些。“她敷衍道。

“你呀。“沈妙言摇了摇头,不知道信没信,但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继续在集市上逛着。

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位前时,沈妙言忽然停下了脚步,盯着一支银簪出神。

“喜欢?“苏晚问。

“不是。“沈妙言轻轻摇头,转过身来看着苏晚,眼中带着一丝奇怪的神色,“苏晚,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苏晚的心微微一紧,但表面上波澜不惊。

“什么意思?“

“就是……“沈妙言斟酌着措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的不是看书到很晚这种事——我是说,你整个人都变了。“

苏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以前你说话慢吞吞的,做什么事都要想半天。可现在你说话又快又利索,做事雷厉风行。还有你看人的眼神——“沈妙言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以前你看人,是往下看的。就是那种——低着头、避开目光的样子。可现在你看人是平视的,有时候甚至是往下看的。不是高傲,而是……“

她又顿了一下。

“像是见过很多世面的样子。“

苏晚沉默了片刻。

沈妙言说的没错。她确实“见过很多世面“。只不过那些世面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是属于一千年后的世界。

但她不能这么说。

“大病一场之后,很多事情想开了。“苏晚微微笑了笑,语气淡然,“人总要长大的。“

沈妙言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噗“地笑了出来。

“你看,你又来了。'人总要长大的'——这话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说的吗?倒像是我爹那种四五十岁的老头子才会说的话。“

苏晚:“……“

好吧。她承认自己有时候说话确实显老。

“算了算了,不问了。“沈妙言拉起她的手,“走,去前面看杂耍——“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停住了。

因为前方的人群中爆发了一阵骚动。

“抓小偷!抓小偷!“

一个中年妇人尖声叫喊着,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追赶着什么人。旁边的人纷纷闪避,场面一时间乱成了一团。

苏晚眯起眼睛,透过人群的缝隙看清了情况——

一个身形矮小的少年正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手里攥着一个钱袋,跑得飞快。那中年妇人追不上他,急得直跺脚。

“快拦住他!“

但集市上人太多了,谁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当出头鸟。

苏晚做出了判断——三秒钟。

那个少年穿过前方的人群之后,会经过一个卖竹篮的摊位。竹篮摊位的旁边有一辆装货的板车,板车和摊位之间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如果在那个位置设伏——

“翠儿。“苏晚忽然开口。

沈妙言身后的丫鬟一愣:“啊?“

“把你怀里那匹布扔到那辆板车和竹篮摊之间的地上。“

翠儿茫然地看向沈妙言。沈妙言虽然也没明白,但她反应极快——“照做。“

翠儿抱着布匹冲了过去,将一匹布“啪“地扔在了板车和竹篮摊之间的窄道上。

松软的布匹摊开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三秒后,那个小扒手跑到了这里。

他侧身挤进窄道——脚踩在了布匹上。

松软光滑的布面在脚底一滑,小扒手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砰“地撞在了板车轮子上,钱袋脱手飞了出去。

苏晚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弯腰捡起了钱袋。

小扒手捂着撞疼的脑袋,抬头看到苏晚,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想要起身就跑。

但旁边已经有两个壮汉反应过来了,一左一右将他摁住。

“你这小兔崽子,敢在大集上偷东西!“

中年妇人气喘吁吁地赶到,接过苏晚递来的钱袋,千恩万谢。

“多谢这位小公子!多谢多谢!“

苏晚摆了摆手:“不客气。“

妇人又谢了几遍才走。

苏晚转身回来,发现沈妙言正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

“你刚才——“沈妙言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他会从那里跑过去?“

“看他的跑动路线就知道了。“苏晚说得轻描淡写,“他从人群密集处穿过去之后,前方只有两条路——一条往左绕过卖鱼的摊子,但那边地上有水,跑起来容易打滑。一条往右穿过竹篮摊旁边的窄道——那是最近的路线。以他的速度和方向,他一定会选窄道。“

沈妙言呆呆地听完,半晌才冒出一句话。

“苏晚,你以前也是这么厉害的吗?“

苏晚一顿,随即笑了笑。

“运气好。“

“运气好个鬼。“沈妙言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没有再追问。

翠儿从地上捡回了那匹布,拍了拍上面的灰,心疼得直皱眉。苏晚看了一眼,主动掏了几文钱给她:“回头拿去洗洗。“

“不用不用。“翠儿连连摆手。

沈妙言笑了起来,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但苏晚的注意力已经不完全在集市上了。

因为刚才抓小偷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人。

人群后方,靠近卖鱼的摊子旁边,一个穿着深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没有看摊子上的鱼。

他在看她。

苏晚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继续跟沈妙言有说有笑地往前走,走出了七八步之后,才不经意地偏了一下头。

那个人还在。

而且跟了上来。

苏晚用余光判断了一下距离——大约三十步。不远不近,是一个标准的跟踪距离。那个人走路的步伐很稳,既不急促也不拖沓,混在人群中不显眼。

但他的鞋出卖了他。

集市上的普通百姓穿的都是布鞋或草鞋,而这个人穿着一双皮靴——不是什么好靴子,但制式统一,像是官府差役的配发。

方知县的人。

苏晚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方德年倒是不嫌烦,派人跟踪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也不怕让人笑话。

不过这也说明一件事——方知县已经注意到她了。或者说,方知县在昨夜巷中追逐之后,对她产生了警觉。

苏晚没有慌张,也没有改变行进的路线。她继续和沈妙言一起逛集市,在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停下来看了看,又在一个卖草药的铺子前驻足了片刻。

她故意做出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让跟踪者觉得她毫无察觉。

“苏晚,你看那个——“沈妙言指着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你想吃就去买。“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沈妙言嘴上这么说,脚步已经往那边移了。

苏晚趁她走开的间隙,快速地回头扫了一眼。

跟踪者还在。距离没变,三十步。

而且不止一个人。

在他身后大约十步的位置,还有另一个穿着相似的男人,假装在摊位前看东西。

两个人。

苏晚眯了眯眼。

两个人跟踪一个少年——方知县这是把她当什么人了?

不。也许方知县只是例行监视,想看看她每天都跟什么人接触、去什么地方。上次验尸的事让方知县在公众面前丢了面子,他心里一定不痛快。再加上夜间巷中追逐的事——方知县也许怀疑那件事跟她有关。

苏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甩掉跟踪者——那样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怀疑。她要做的是,让跟踪者看到一个“正常“的苏晚——一个在集市上跟朋友逛街、买布、吃糕点的普通少年。

没有任何值得报告的异常行为。

沈妙言举着一串糖葫芦回来了,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那个卖草药的。“苏晚指了指斜对面的铺子,“我想给陈伯买些养身子的药材。“

“哦。“沈妙言没有多想。

两人继续在集市上逛了大半个时辰。沈妙言买了一堆东西,翠儿的手上已经快拿不下了。苏晚则只买了几样——两块布料、一包糕点、一小袋草药。

快到正午的时候,沈妙言说要去绸缎铺看一批新到的货,跟苏晚告了别。

“改天到家里来坐坐,我爹念叨你好几回了。“沈妙言临走前叮嘱。

“好。“苏晚笑着答应。

看着沈妙言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苏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在集市上又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茶水摊前坐了下来。

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地喝。

身后三十步外,那两个灰衣人也停了下来,一个假装买东西,一个靠在墙边歇脚。

苏晚端着粗碗,目光越过碗沿,不动声色地将两人的面貌特征记在了心里。

一个四十出头,国字脸,左眉上方有一颗痣。

一个三十上下,瘦长脸,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高于左肩——旧伤或者习惯性姿态。

记住了。

苏晚放下碗,起身离开了茶摊。

她沿着正街慢慢往回走,步伐从容,像是一个逛完集市正在回家的普通少年。

走到石桥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步。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地碎金似的光影。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正街。

两个灰衣人已经不见了——大概看她进了巷子,觉得今天的跟踪任务完成了。

苏晚转身走进巷子,步伐忽然快了起来。

她需要在他们把今天的观察结果报告给方知县之前,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方知县盯上她了。

这不是小事。

在清河镇,方知县就是天。他想给谁安一个罪名,只要证据做得像那么回事,没有人翻得了案。

除非——有更大的势力介入。

苏晚回到家中,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理清思路。

裴景渊。

这个名字浮上了她的脑海。

裴景渊的身份如果暴露——丞相之子,那在清河镇就是一块金字招牌。方知县再怎么蛮横,也不敢动丞相家的人。

但裴景渊显然不想暴露身份。他用的是“裴二“这个化名,说明他在清河镇的行动是秘密的。

苏晚不能指望他。

她只能指望自己。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照在桌上那本翻开的《洗冤集录》上。苏晚看了它一眼,忽然弯了弯嘴角。

前世她查了那么多案子,什么样的困局没见过。

一个七品县令而已。

她应付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