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值突破40大关,并没让林安安感觉多踏实。相反,那本旧风物志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越发小心,在听竹苑里恨不得变成隐形人,除了完成系统每天雷打不动的“正能量”KPI(内容越来越刁钻,比如“让春桃真心实意笑一次”或者“向张嬷嬷请教个生活窍门并认真道谢”)之外,大部分时间都猫在房里,对着那几本才子佳人话本发呆,或者假装对窗外的竹子产生了科研级别的兴趣。
她在等,等萧景珩那句“总要问问清楚”。这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比直接挨一刀还磨人。
第三天下午,她没等来提审,却等来了一份意料之外的“下午茶邀请”。
周嬷嬷亲自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无缺的客气笑容:“林姑娘,王爷今儿得空,在临水轩煮茶看景,想起您来了,特意请您过去说说话。”
林安安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到底来了。
“说、说话?”她扯出个僵硬的笑,“王爷太客气了,我……民女粗人一个,怕搅了王爷的雅兴。”
“姑娘说笑了。王爷既开了口,就是您的体面。”周嬷嬷语气温和,却半点拒绝的余地都没留,“请随老奴来吧。”
林安安没辙,只能跟着周嬷嬷出了听竹苑。这是她几天来头一回走出这小院,才发现这别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亭台楼阁,弯弯绕绕,景致是挺雅致,可守卫也明显森严得多,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个个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气息沉稳得吓人。
临水轩建在一片小湖边上,三面环水,就靠一条竹桥连着。轩里头布置得极简,一张矮几,几个蒲团,窗外湖光山色一览无余。萧景珩已经坐在主位了,今天换了身月白常服,衬得脸色更苍白,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正垂着眼摆弄红泥小炉上的茶具,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种病弱美人特有的、好像一碰就碎的优雅。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淡淡落在林安安身上,嘴角似乎弯了弯,声音温和:“林姑娘来了,坐。”
林安安依言在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姿势别扭得像刚安上的假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多谢王爷。”
“尝尝这茶,今年新贡的雾山银针。”萧景珩将一盏清澈透亮、香气清雅的茶汤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轻轻闻了闻,才慢悠悠喝了一口。
林安安不懂茶,但也看得出这茶绝对不便宜。她道了谢,小心抿了一口,入口微涩,接着回甘,满嘴清香。确实好喝,但她这会儿喝啥都跟喝白水似的。
“住得还习惯么?”萧景珩闲聊似的开口,“听竹苑是偏了点,胜在清静。”
“习惯,特别习惯!多谢王爷款待。”林安安赶紧点头,字斟句酌,“王爷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民女,民女实在惶恐。”
“日理万机?”萧景珩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般的笑,“我一个整天跟药罐子打交道的闲散皇子,哪称得上日理万机。不过是偷点空闲,躲躲懒罢了。”
他语气平淡,好像真是与世无争。可林安安脑子里警铃哐哐作响——戏精!开始演了!按设定,这位可是重生回来、心狠手辣、算无遗策的疯批王爷!信了你我就是傻子!
她脸上不敢露馅,只能干笑:“王爷说笑了,您……您气度不凡,肯定不是一般人。”
“哦?”萧景珩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林姑娘觉得,本王该是什么样的人?”
林安安头皮发麻,这问题怎么答都是坑。说你好,有拍马屁、瞎揣测的嫌疑;说你不好,那纯属找死。
就在她脑子快打结时,系统提示音冷不丁响了:
【紧急限时任务触发:对关键人物‘萧景珩’进行一次‘真诚的、基于观察的正面评价’,需涉及具体细节,并引发其‘真实情绪波动’(非伪装)。任务奖励:生存值+15。失败惩罚:触发‘言语混乱’debuff,接下来十二个时辰内,宿主说话将随机颠三倒四、词不达意。】
林安安:“!!!”
十五点!巨款!可……对萧景珩进行真诚的、基于观察的正面评价?还要引发他真实情绪波动?这难度简直是地狱级!他现在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写着“我在演”!
眼看脑内倒计时开始跳动,林安安急得手心冒汗。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对面的人。
萧景珩似乎并不急着要答案,只是慢条斯理地又斟了盏茶,目光偶尔扫过湖面,侧脸在透过竹帘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点……孤单?
不对,肯定是错觉。林安安甩开杂念,目光落在他摆弄茶具的手上。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动作稳而准,不管是拿壶、倒水还是分茶,都带着种独特的美感,跟满室茶香、窗外湖景莫名地搭。
她忽然想起,原身记忆里,京城关于这位六皇子的传闻,除了体弱多病、风流闲散,好像还有一句——“烹茶煮酒,风华独绝”。只是以前都被“病弱”和“闲散”盖过去了。
也许,这份对茶道的专注和掌控,不全是装的?至少,此刻他独自一人(忽略她这个不速之客)时,这份沉浸是真的?
赌一把!
林安安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尽量坦然地看向萧景珩……的手,然后说:“民女不懂茶,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王爷煮茶时的样子,很……‘定’。”
萧景珩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眸色深了些:“定?”
“嗯。”林安安硬着头皮,顺着刚才的观察往下说,“就是……心定,手也定。好像外头纷纷扰扰都跟您没关系,眼里心里就只剩眼前这一壶水、几片茶叶。这份定力,民女觉得……挺厉害的。”她说的确实是此刻看见的,至于他心里是不是真“定”,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萧景珩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快得抓不住。他周身那种刻意营造的、温和又疏离的气场,出现了极细微的裂痕。
真实情绪波动?林安安屏住呼吸等系统判定。
【叮!任务完成!评价基于真实观察(烹茶时的专注与稳定),触及目标潜意识中未被完全掩饰的侧面(对掌控感与心境的追求/伪装下的真实惯性)。引发真实情绪波动:轻微讶异(被无关者点破非表演状态)+一丝极淡的自我审视。奖励生存值+15。当前生存值:58点。】
成了!林安安心头狂喜,但脸上不敢露,只是垂下眼,做出点忐忑不安的样子。
萧景珩放下茶壶,指尖在温润的紫砂壶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会儿。“定力……”他低声重复这个词,忽然轻笑一声,这次的笑好像真切了那么一丁点儿,却更让人捉摸不透,“林姑娘眼力倒是不差。看来尚书府,也没完全埋没你。”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意味深长。林安安赶紧低头:“王爷过奖,民女只是……瞎说的。”
“是不是瞎说,本王心里有数。”萧景珩语气转淡,重新靠回软垫,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波动只是错觉,“今儿请姑娘来,除了说说话,也是想当面谢过姑娘那天的……提醒。”
终于到正题了!林安安精神一振,同时更加警惕。
“民女不敢当‘提醒’二字,只是碰巧看见,一时着急喊了出来,冲撞了王爷车驾,还请王爷恕罪。”她把姿态放到最低。
“碰巧?”萧景珩转回视线,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西市每天人来人往,偏就让姑娘‘碰巧’瞧见了巷子里反光;偏就在箭射出来前喊了;又偏……让那箭射歪了。”
他每说一个“偏”,语气就淡一分,林安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民女……民女真是运气好,或者说,是王爷洪福齐天……”她试图挣扎。
“林姑娘,”萧景珩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股无形的压力,“本王不喜欢被人糊弄。你救驾有功是真,但本王也好奇,一个从小胆小、不怎么出门的庶女,哪儿来那么大胆子当街嚷嚷?又怎么会对‘危险’这么敏感?”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盯着林安安:“告诉本王,你究竟……是谁?”
来了!终极拷问!
林安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能怎么说?说自己是穿越的,绑了系统,为了不被罚才冲出去的?那估计会被当成妖怪烧了。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原身记忆里一些模糊碎片——生母早逝,孤苦无依,在深宅里艰难求存,整天提心吊胆,对别人的恶意和环境的危险有种小动物似的直觉。
或许……能往这上头靠?
她咬了咬下唇,抬起眼时,眼圈已经微微泛红(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努力憋的),声音带上一丝颤抖和……豁出去的“诚恳”:
“王爷明鉴……民女不敢瞒您。民女生母去得早,在府里……没依没靠。这些年来,为了不挨欺负,为了能安稳过日子,早就习惯了……习惯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一跳。”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点后怕的哽咽:“那天……那天民女其实是偷溜出府散心,心里本就七上八下。经过那巷口时,真的只是眼角瞥见点儿不寻常的反光……像……像小时候,看见那些坏心眼奴才手里藏的针尖……心里一慌,想也没想就喊出来了……民女真不知道那是刺客,只是……只是怕又是冲着民女来的什么恶作剧或者祸事……”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把原身可能有的生存警觉往大了说,再跟自己当天的“鲁莽”行为扯上关系。语气惶恐,眼神惊慌里带着点被逼到墙角的委屈,把一个长期受压抑、缺乏安全感、偶尔爆发一次的庶女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萧景珩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好像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靠回去,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原来是这样。”他语气听不出情绪,“看来,是本王想多了。林尚书治家,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话林安安不敢接。
“不管怎么说,你终归是帮了本王一次。”萧景珩放下茶盏,“救命之恩,不能不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林安安心里警铃再次大作。无功受禄,寝食难安。更何况是这种心思比海底还深的王爷的“报答”。
她立刻摇头,语气恳切:“民女不敢!那天纯属巧合,民女万万不敢居功!王爷肯让民女在这儿暂住,免了民女回府可能挨的罚,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民女没别的想法,只愿……只愿能继续在这儿安生过日子,不惹麻烦。”她特意强调了“安生过日子”和“不惹麻烦”,希望再次表明自己毫无威胁、只想躺平的立场。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又轻轻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倦色。
“既然这样……就依你。”他挥挥手,“周嬷嬷,送林姑娘回去。好生照应。”
“是。”周嬷嬷上前。
林安安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告退,直到走出临水轩,踏上竹桥,被湖面的风一吹,打了个激灵,才发现里衣都湿透了。
这场“下午茶”,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轩里,萧景珩独自坐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矮几上划拉。
“长期压抑下的警觉爆发……么?”他低声自语,“倒是说得通。”跟他查到的、那个在尚书府如履薄冰的庶女形象,似乎对得上。
但……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那份“警觉”的时机,太准了。还有她评价自己煮茶时的眼神和话……不像是个完全被恐惧裹挟的人能注意到的。
更让他在意的是,她提到“怕又是冲着民女来的什么恶作剧或者祸事”时,那一闪而过的、类似“烦透了”和“认命了”混在一起的复杂情绪,不像是个十几岁、没经过大风浪的深闺姑娘该有的。
她身上,有种矛盾的别扭感。像层薄雾,看着清楚,却又朦朦胧胧。
“继续盯着。”他对空气说,“另外,把她生母,还有她出生前后尚书府的大小事情,再仔细查一遍,半点别漏。”
“是。”阴影里传来回应。
萧景珩望向林安安离开的方向,眼神幽深。
或许,留着她,不光是为了控住变数,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他倒要看看,这层雾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听竹苑里,林安安瘫在椅子上,猛灌了几口凉水压惊。
“系统,我刚才的表演能打几分?过关了没?”她心有余悸地问。
【系统分析:宿主临场发挥优秀,情绪渲染到位,逻辑基本自洽,成功将自身异常行为合理化(部分)。关键人物‘萧景珩’信任度微量提升(从‘高度怀疑’降至‘持续观察’)。警告:对方疑心未完全消除,宿主仍处于危险评估状态。】
“才降到‘持续观察’……”林安安苦笑,“不过总比被当成细作强。那十五点生存值赚得可真不容易。”
她看着涨到58点的生存值,稍微有了点底气。可想想萧景珩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还有那看似随意却步步紧逼的盘问,就知道往后的日子,绝不可能真“安生”。
她这个意外闯进来的咸鱼,已经被风暴眼的主人,正式“标记”上了。
未来的路,恐怕得一边提心吊胆地完成系统那些让人社死的KPI,一边在演技派王爷眼皮子底下,努力演好一个“运气不错、有点小聪明但本质安分”的庶女。
这咸鱼,当得可真够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