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病房门的瞬间,消毒水的清冽气息先一步漫进鼻腔,黎薇的脚步下意识放轻。
阳光透过磨砂玻璃斜斜淌进来,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暖黄,而陈锦薇就坐在那片光影里,半倚着床头,背脊微微佝偻,目光定定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愣神。
几缕泛着浅棕的发丝从她鬓角垂下,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黑白对比格外刺目。宽大的蓝白病号服套在她单薄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衬得脖颈愈发纤瘦,唯有唇瓣还凝着一丝淡淡的血色,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丽轮廓,在柔光笼罩下,竟透着一种遗世独立的美感,仿佛整个病房的时间都为她静止,将世间纷扰隔绝在外。
黎薇的视线落在母亲枯瘦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干净,却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记忆瞬间被拉回十三岁那年。原本笑语盈盈的家,在黎军的嗜赌酗酒与浪荡无度中轰然崩塌。巨额债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最终化作追债人手中冰冷的刀,剁下他三根手指的血腥画面,成了黎薇童年挥之不去的噩梦。可那男人连赎罪的机会都不愿给,为了保命抛下妻女仓皇逃窜,不到一年,便传来了他意外身亡的消息。
陈锦薇本就有先天性心脏病,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如同重锤,彻底击垮了她。
精神抑郁如影随形,她整日以泪洗面,眼眶红肿得像核桃,夜里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嘴里反复呢喃着黎军的名字,语气里满是期盼,仿佛那个毁了一切的男人,终有一天会推门回来。
也就是在那一年,黎薇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她骤然懂得自己和同龄人早已不同,那些撒娇耍赖的权利,在家庭破碎的瞬间就被剥夺殆尽。她收起所有稚气,变得沉稳得不像话,冷静的眼神里藏着远超年龄的坚韧,她清楚地知道,唯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护住母亲,才能把这被命运揉碎的人生,重新拼凑完整。
“叩叩——”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黎薇的思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李柠溪端着医疗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小薇,你母亲的病情有明显好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像南方初春的细雨,“只是还需要多些耐心陪她说话,多沟通才能帮她稳定情绪。”
压在黎薇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鼻尖一阵发酸,连日来的奔波与焦虑在此刻化作难以言喻的喜悦。
这些年,为了给母亲治病,她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尝尽了旁人的冷嘲热讽,那些尖刻的谩骂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可此刻看着母亲平静的睡颜,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谢谢李姐姐。”她努力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跟我还客气什么呀。”李柠溪拉起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柔软,眼角眉梢都漾着真心的欢喜,“你妈妈能好起来,我比谁都开心。只是这病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你安心去学习,医院这边我会多照看她的。”
二十六岁的李柠溪生得温婉,南方姑娘的柔情全写在眉眼间,说话的语调温软,总能让人莫名安心。
黎薇望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同样是南方人,她却因自幼在破碎的家庭里挣扎,性子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叛逆与疏离,不像李柠溪这般纯粹柔软。
“行了,不打扰你和阿姨叙旧了。”李柠溪松开她的手,端起医疗盘轻轻带上门离开,病房里又恢复了先前的静谧。
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淅淅沥沥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枝叶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砸在窗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黎薇忽然想起曾看过的一句话:风雨过后未必有彩虹,但只要不轻言放弃,就一定能等到微光。
她走到床边,凝视着母亲的侧颜,半晌才轻声开口:“妈,我给你削个水果,吃一点好吗?”
她知道,母亲因为当年的刺激,丢失了部分记忆,不记得许多人和事,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始终是黎军的名字。
黎薇低头拿起苹果,锋利的水果刀在手中转动,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苹果光滑的表皮上。说不怨恨黎军是假的,若不是他的一己私欲,这个家不会支离破碎,母亲不会缠绵病榻,她也不会小小年纪就扛起生活的重担,常常压得喘不过气。
“薇儿……”
熟悉的呼唤突然响起,黎薇猛地抬头,迅速抬手擦掉眼泪,指尖还残留着泪痕。“妈,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她急切地问道,伸手想去探母亲的额头。
陈锦薇却摇了摇头,枯瘦的手紧紧拉住她,不让她离开。她静静地看着黎薇,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温柔,许久才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抚上女儿的脸颊,声音沙哑却清晰:“我的薇儿,长大了,更漂亮了。”
“是啊,我长大了。”黎薇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轻声附和。
长大了,终于可以保护妈妈了,终于可以成为妈妈的依靠了。
她耐心地喂母亲吃了小半块苹果,又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陈锦薇沉沉睡去,才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她的睡颜。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母亲眼角未干的泪痕。
黎薇站起身,轻轻带上门离开,心里却生出一个念头:做人真难啊,下辈子,她不想再投胎为人了,做一朵自由自在的云就好,没有烦恼,没有压力,也没有这般撕心裂肺的喜怒哀乐。
南衡市已经连续几个月没下过雨,这场雨过后,气温骤降了许多。
雨过天晴的这天,南衡一中的教室里,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上课前的教室像炸开了锅,男生们追逐打闹,女生们聚在一起低声说笑,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与教室里的嘈杂相映成趣。
黎薇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握着铅笔,正低头在纸上快速勾勒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同桌温渝奕则截然不同,少年趴在桌子上,头侧向黎薇的方向,双眼紧闭,似乎睡得正香,只有偶尔均匀的呼吸证明他并非静止的雕塑。
突然,“哐哐哐”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袁珂踩着三厘米的高跟鞋,一脸严肃地走进教室,手中的课本“啪”地一声拍在讲台上。
“好了,大家安静下来。”她的眼神犀利,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让我们欢迎她的到来。”袁珂朝着门口扬了扬下巴,“婉卿,进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只见一个穿着南衡一中蓝白校服的女生走了进来。
她梳着半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搭配着干净的小白鞋,模样清纯可人,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茉莉。
“哇,这新同学也太好看了吧,比咱们班好多女生都清纯。”后排的男生忍不住低声嘀咕。
“怎么,看上人家了?”旁边的男生打趣道。
“那可不,这么漂亮的妹子,老子一定能追到手。”说话的男生一脸得意,仿佛胜券在握。
坐在前排的玫夕瑶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暗骂: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些男生能不能有点出息,见到漂亮女生就走不动道,追到了也不知道珍惜,十足的渣男!她越想越气,恨不得当场怼回去,却还是强压下了火气。
安婉卿走到讲台上,挺直了背脊,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悦耳:“大家好,我叫安婉卿,也可以叫我婉卿,以后请多多关照。”
“好了,婉卿,”袁珂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也就是温渝奕旁边的位置,“你先暂时坐那里。”
安婉卿顺着袁珂指的方向望去,看到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温渝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声“好”,便提着书包朝最后一排走去。
“安婉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安婉卿脚步一顿,抬头望去,只见谭池坐在斜前方,正朝着她微笑。
她微微一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随即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谭池,你也在这个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