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姥爷姥姥走了之后,老孟家的年就散了。
以前姥爷还在的时候,逢年过节,孟庆敏的几个兄弟姐妹总会凑到姥爷那老院子里。大姐孟庆霞带着姐夫,二姐三姐也领着各自的家人,一大家子围着八仙桌,菜是大盘大碗的,肉香混着酒气,能飘满半个屯子。
可姥爷一没,这热闹就像被风吹灭的灯,一下子就凉了。谁也不再提聚会的事,兄弟姐妹各自过各自的年,电话都少了。孟庆敏有时候在电话里跟大姐提一句“要不要聚聚”,大姐总说“孩子要补课”“家里有事”,三两句就岔开了话题。次数多了,孟庆敏也不再提了,心里像堵着团湿棉花,闷得慌。
最近这几年,一到过年,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屋里的暖气烘得人发困,孟庆敏总会突然叹口气。那口气叹得又轻又长,像从心底里挤出来的,带着股子说不清的怅然。刘烨知道,她是想起以前兄弟姐妹其乐融融的日子了。那些日子,就像老照片里的风景,看着暖,却再也摸不着了。
刘焕军可不爱凑这种热闹。以前姥爷还在的时候,孟家一聚会,他就浑身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孟庆敏的那几个姐夫,一个个都比他强。只有刘焕军,是个干摩的的,天天在街头巷尾转悠,风里来雨里去,衣服上除了尘土,还总沾着点说不清的油污,赚的都是些辛苦钱。
每次聚会,他都只能缩在角落里,听着姐夫们高谈阔论,插不上一句话。别人问他营生的事,他也只是含糊地应着,心里的自卑像潮水似的涌上来,脸上烧得慌。
更让他难受的是孟庆敏她妈,那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就瞧不上他,总觉得他配不上孟庆敏。每次聚会,姥姥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嫌弃,话里话外总透着“你不如我那几个女婿”的意思,有时候甚至会当着亲戚的面,给他几个白眼,那眼神像针似的,扎得他心里疼。
刘焕军心里憋着气,却不敢发作,只能往肚子里咽。久而久之,他就越来越讨厌孟家的聚会,觉得那不是团圆,是让他丢面子的场合。姥爷走了,聚会散了,他心里反倒松了口气,觉得落了个清净。
可老刘家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刘焕军的几个哥兄姊妹,对他向来是冷冰冰的,连招呼都懒得打,看见他就像看见陌生人,眼皮都不抬一下。
刘烨跟爷爷奶奶不亲,根儿就在这儿。刘焕军不愿意见父母,孟庆敏也因为刘焕军父母以前的态度,对老刘家没什么好感,自然也不怎么带着刘烨回去。刘烨见爷爷奶奶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只有大年三十那天,按照老规矩,要去爷爷奶奶家拜年,领压岁钱。
爷爷奶奶对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晚辈。他们不会因为刘烨是亲孙子就多疼他几分,对刘烨和对其他的外孙,都是一视同仁。每年的压岁钱,都是每人五十块,不多不少,刚好够买几包零食。
刘烨拿着那五十块钱,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兴奋,也不失望。那钱就像一份例行公事的礼物,代表着“过年了”,仅此而已。他看着爷爷奶奶脸上淡淡的表情,听着他们客气又疏远的叮嘱,心里生不出半点亲近感,只觉得陌生。
时间久了,刘烨对老刘家这门本姓家族,就更陌生了。那些叔伯姑姨,在他眼里和街上的路人没什么区别,见了面也认不出来。他甚至有时候会忘了,自己身上还流着老刘家的血。
有一年夏天,天气热得邪乎,太阳烤得地面都发烫。刘烨放学往家走,沿着街边慢慢蹭,手里攥着几毛钱,本想自己买根雪糕解暑。走到菜市场门口,冷不丁被人喊住:“刘烨?”
他愣了愣,转头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兜青菜,额头上全是汗。刘烨盯了半天,才认出是奶奶。两人就这么碰巧遇上了,没半点预兆。
奶奶走到他跟前,上下扫了他两眼,脸上挤了点笑,看着就客套。天这么热,又是亲孙子,面子上总归得表示下。她没多寒暄,直接开口:“天太热,我给你买根雪糕。”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多少热络,更像完成个不得不做的体面事。
说着,她就往旁边的小卖部走,没等刘烨回应。刘烨跟在后面,心里犯了嘀咕,他不想欠奶奶的情,更不想跟老刘家有太多交集,免得往后扯不清。
小卖部里的雪糕就几样,五毛、一块、两块的。奶奶随手拿起一根两块钱的奶油雪糕,刚要开口,刘烨赶紧插话:“奶奶,不用这个,我要五毛钱的就行。”声音不高,却很坚决。
奶奶愣了下,看了眼刘烨,见他态度坚决,眼里反倒掠过一丝松快,没再坚持,把手里的奶油雪糕放回去,拿起一根五毛钱的绿豆雪糕。付钱时,她手指捏着钱顿了顿,才递出去。
雪糕递过来,刘烨接了,低声说句“谢谢奶奶”,转身就走了。
这事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孟庆敏耳朵里。那天晚上,孟庆敏跟刘焕军唠叨:“你妈也真是,太吝啬了。给孙子买根雪糕,还只肯买五毛钱的,两块钱的都舍不得,真是越老越抠门。”
孟庆敏说的全是刻意扭曲的话,刘烨奶奶起初明明是想要给刘烨买好点的雪糕,到了她嘴里,反倒成了存心小气吝啬。
刘焕军在一旁听着,没有反驳,也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他就坐在那儿,指尖夹着快燃尽的烟,他竟找不出理由反驳,只觉得孟庆敏说的这事,他爹妈还真就干得出来。
这么一想,他就更没话说了。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只挤出三个字:“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