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刘焕军没想到,最后给他指了条道的,竟然是他那个一辈子没跟自己说过几句话的父亲。

其实他在出狱之前就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发愁,他盘算来盘算去,觉得自己的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没指望了。家里不富裕,他还是个劳改犯,这两样东西就像两座大山,把他未来的路堵得严严实实。他回到社会,还能干什么呢?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圈,答案只有一个:他完犊子了。

出于他独特的求生本能,他想到了坑蒙拐骗偷。在他看来,这是他唯一可以名正言顺去做的,因为他已经成了一个劳改犯,就理应去做这些勾当。他甚至自作聪明地以为,外面的世界和他进去的那天没什么两样,走点歪路还是能生存的。

可是他当走出监狱的大门,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喧嚣得让他头晕的城市时,他傻眼了。高楼、车流、行人的表情,一切都像一场他看不懂的梦。他那套在旧时代里行之有效的生存法则,好像突然失效了。

刘焕军一下没了回家的底气,他心里直发愁,可没愁多久,忽然,他眼前一亮:得演场戏,博得家人的同情,只要让他们觉得自己够凄惨够可怜,自然会替他想办法。

刘焕军的计划实施的很完美,第一个上当的,就是他的老父亲。

一个月后,刘焕军的父亲办好了退休,从厂里回来,他告诉刘焕军:“我跟厂里领导打过招呼了,下个月一号,你就去接我的班!”

那时候的国营厂还是很吃香的,算是当时的铁饭碗,待遇稳定。虽然刘焕军的父亲只是粮食厂负责抗麻袋的,但据说那时候力工也算是特殊工种,工资要比平常流水线上的工人要高一些,就是累点。父亲觉得,这活儿刘焕军能干,只要肯出力,日子就能过下去。

刘焕军的儿子后来回忆,刘焕军特别能吃,尤其是在工厂上班的那些年,他一个人就能吃下一整锅新蒸好的米饭。那时候他在工厂抗麻袋,体力消耗得厉害,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暴饮暴食的习惯。到了六十岁以后,刘焕军常念叨一句话:人活着,得有个好身体,到了啊,全靠脂肪撑着呢。

刘焕军的人缘不是太好,因为他总是爱算计,任何事都爱算计,在工厂才干了个把月,就学会偷奸耍滑,遇见重的活,他就捂着肚子,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又或是说要去撒尿,借故躲出去,然后溜到车间后面一个废旧的米仓里抽烟偷懒,米仓里到处都弥漫着陈米的霉味和他吐出的烟圈。

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的人便对他都是爱答不理的。其实并不是刘焕军一个人这样,那时候的工人大多都是如此,因为干与不干,干多干少,工资都是那些,于是有人把力气省下来,把日子也过得稀里糊涂。人都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他也慢慢结交了一些狐朋狗友,他们聚在一起,不是谈论着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偷懒,就是哪个车间的女孩儿长得标志,有的时候,他们相互之间也提防着。

也许是老天爷也见不得这样的无赖们活在世上,所以让刘焕军生的孩子反而特别讨厌他这一点,他儿子很怕会成为和他父亲一样的人。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清澈的光,那是刘焕军早已失去,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过的东西。刘焕军也因此不是很喜欢他这个孩子,总说他没有自己聪明,说他太老实,以后会吃亏。他儿子也搞不懂,这么活着,难道不累吗。

刘焕军和他媳妇的缘分,起在工厂食堂的打饭队伍里。因为打饭排队的问题,他媳妇的闺蜜和厂里一个男的吵了起来,刘焕军一米八的个头戳在人群里,盲目的自信让他觉得自己英气逼人,又认定女人天生是弱者,总该有人搭把手,于是刘焕军上前替他媳妇和他媳妇的闺蜜解了围。

他媳妇也是接父母的班进的厂,长得不是很好看,但是挺顺眼,四方大脸,浓眉大眼,头发直直地披下来。刘焕军偷偷的看了她几眼,然后就在心里认定了她。后来,他媳妇兹要回忆起那天,总说自个儿啊,打从认识刘焕军,身后就像跟了一条沉睡千年的蛆,甩都甩不掉。

这不是比喻句,也没有夸张,刘焕军就是这么干的。他是个大老粗,没文化,追女孩子远不如现在的小年轻灵巧,只会像一条沉睡千年的蛆,黏在他媳妇屁股后面,她走到哪,他跟到哪。

一开始他媳妇还挺得意,可日子久了,只觉得别扭,哪怕是上厕所,他媳妇都得先甩开刘焕军才行。

这天,到点下班,他媳妇往家走。厂里人住得都近,有人骑车,有人步行。她万万没料到,这时候了,刘焕军还跟在身后。要不是满街都是厂里的工友,她真要当他是流氓了。

直到进了家门,砰地关上门,他媳妇才发现刘焕军竟还没走。刘焕军点上一根烟,就在门口站着。活脱脱像一个即将实施犯罪的犯罪分子。

不一会儿,刘焕军的丈母娘出门倒刷锅水,正好撞见了刘焕军,吓了一跳。听见声响,他老丈人和他媳妇,还有他媳妇的哥兄姊妹也都出来了。等把事情解释清楚,眼看天色也不早了,一打听,刘焕军住在铁北区,离这还不近,他老丈人便让他进来吃口晚饭。换作旁人,多少得客气几句,或是干脆拒绝就离开了。刘焕军不,他心说吃,不吃白不吃。他老丈人看他这架势,在心里直犯嘀咕:这到底是个实在人,还是个大傻却?

刘焕军在他媳妇家吃完饭,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得意,摇摇晃晃地走了。他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看得透。老丈人没吭声,丈母娘却打心眼里瞧不上他。他这个老丈母娘嘴厉害,骂人厉害,张嘴妈妈的,一听说刘焕军是他这个不省心的姑娘引来的,上去就对着她破口大骂。

也难怪老丈母娘这么激动,只因为刘焕军这个媳妇,是个二婚,还带个闺女。而刘焕军这么一闹,反倒叫丈母娘觉得,自家这姑娘竟然成了到处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刘焕军的媳妇,叫孟庆敏,他们全家都不是本地的。听说他们家原来是县城下面的地主,孟庆梅的他爸是地主的独子,按照她那个嘴特别厉害的妈回忆说,那时候,院子里都有看家护院的,到了冬天,顿顿都能吃上小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