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刘焕军踏出监狱大门,管教临走前的叮嘱还回荡在耳边:“出去之后,往前走,别回头,不吉利。”

他本就不信这些迷信说法,但还是顿住脚,缓缓转过了头。望着这座困住自己十几年的高墙大院,心里百感交集,说不清是重获自由的解脱,还是骤然空茫的失落。

他手里拎着行李,不过是一捆洗得发灰、打了补丁的破烂被褥,轻飘飘的,却压得他胳膊发酸。他心里揣着点盼头,总觉得该有人来接他,可放眼望去,只有空荡荡的街道,风卷着尘土掠过,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循着记忆,走到监狱不远处的公交站,这地方十几年没变样,依旧只有一条线路的公交车,能往市里去。他靠着斑驳的站牌等了半晌,一辆老旧的公交车突突地驶来,车身摇摇晃晃,停下时还吱呀响了一声。

刘焕军抬脚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一开,窗外的景象便往后退。周遭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那些老街道的轮廓还在,模样却早已不同。他怔怔望着窗外,忽然发觉,城里的树比当年高了不少,枝繁叶茂的,路也拓宽了许多,再也不是记忆里拥挤狭窄的模样。

刘焕军出事那年,他才十八岁,那时候的他喜欢养鸽子,养了很多,养的很好,有一天,几个在街上晃荡的小混混盯上了他的鸽子,说什么也要抢去。刘焕军被按在地上,拳头、鞋底像雨点般落下来,鼻血糊了一脸。他趴在那儿,眼睁睁看着那些小混混正在拆他辛辛苦苦钉好的鸽笼。

那一瞬间,一股火猛地从心底烧到了头顶。

此时的刘焕军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起身,摸到墙角半块板砖,抓住其中一个正笑得最猖狂的小混混,发了狠地往那人头上砸。一下,两下……旁边的小混混见状,拉他、踢他,刘焕军却像块石头一样死死钉在那里,手里只剩机械的动作。直到被砸的那人不再动弹,鲜红的血在地上漫开,刘焕军才像突然醒过来,手一松,砖头落地。

那人死了,而刘焕军被判了十五年。因为是对方先动手、人多欺人少,算是从轻。可“从轻”两个字,抵不上十五年的铁窗,也擦不掉“劳改犯”那三个字。

这事儿后来,刘焕军只肯这么说给他儿子听。他儿子小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追着他问细节,他每次都含糊其辞,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等他儿子长大成人,心里的疑团越积越重,想刨根问底时,爷爷奶奶早就不在人世了,刘焕军那些兄弟姐妹,也早就断了来往。

至于刘焕军蹲大牢的原因,直到他儿子都三十好几了,满肚子的疑问还是跟当年一样,刘焕军一直守口如瓶,仿佛从一开始就没发生过。

花了半天的功夫,刘焕军终于凭借记忆找到了家,这片棚户区倒没太大变化,低矮的砖房一间挤着一间,巷子窄得两人并排走都勉强。他刚走到一个胡同口,就看见一个女孩定定地站在那儿望着他。走近了,女孩突然脆生生喊了句:“二哥!”

刘焕军一愣,这一声二哥,好像打破了他冰封十多年的世界的壁垒,他已经太久太久没听过有人这样叫他了。自从进了监狱,家里人从没去看过他。他原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有人用这个称呼唤他了。

这个小女孩正是他两个妹妹里最小的那个,刘百丽。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又说了一遍:“二哥,你回来了。”

刘焕军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不是不想说话,是话太多,全堵在胸口,一时不知该从哪句说起。

刘百丽领着他,走进一处院落,刘焕军越来越熟悉,没错,这就是他家,门框上那道裂痕还在,墙角那丛野草也还在。刘百丽一进院子就朝屋里喊:“爸!妈!二哥回来了!”

他以为家里的人会像刘百丽一样热情。

可没有。

父母见到他,只是点了点头,像他只是出门买了趟东西回来。大哥早就结婚搬出去了,家里还剩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弟弟刘焕民站在门边,对他客气地点头招呼了一声。大妹刘百羽从窗边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很快又别过脸去。

刘焕军知道家里人为什么都是这种态度,谁叫他是劳改犯呢?这三个字像烙印一样烫在他身上,也烫在每个家人的脸上。可说到底还是一家人,有些东西终究割不断。父母默默收拾出了他从前住的那间小屋,让他先安顿下来,等着吃晚饭。

晚饭吃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刘焕军的大哥,刘焕生听说弟弟回来了,也带着媳妇回来了,一家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坐下,桌上的菜不多,倒也冒着热气。还是大哥先开了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顿了顿,又问:“往后有什么打算?”

刘焕军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在监狱这十几年,他已经和社会脱节了,一切早就变得陌生,他还能有什么打算?见他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大哥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

这时候,刘焕军的父亲说话了:“不然就接我的班,我反正也快退休了,明后天我去跟厂里领导说一说,你就到厂里上班。搬货扛包,只要有力气就饿不死。”话虽冷淡,可字字都落在一个实处,他到底还是替这个“没出息”的儿子想了条路。

刘焕军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母亲给他夹菜,叫他多吃点,没说其他,但桌边两个妹妹态度依然分明:大妹刘百羽始终别着脸,一眼都不看他;小妹刘百丽却不时悄悄看他,眼里还有一丝关切。弟弟刘焕民只埋头吃饭,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刘焕军明白家里人的态度。这十多年的大牢坐下来,什么情分都磨光了。吃完晚饭,他回到那间属于他的小屋子,四下空荡荡的,他点了支烟,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他确实有点后悔当年的自己太过于冲动,可这后悔却又不是那么深刻。人都是会变的,就像河流,昨天还在那里流着,今天说不定就改了道。十七八岁那会儿,刘焕军的眼睛里是有光的,但没人知道。现在的刘焕军其实已经堕入黑暗。他慢慢地抬起头,望着屋顶。屋顶黑乎乎的,他看着看着,脸上忽然浮出一点笑,那笑很薄,很轻,就好像他预谋了很久的一件事,终于得逞,于是那份得意,似乎可以放心的展露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