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要拆迁的事,刘焕军早在一个月前就听到了消息。他揣着这消息,脚不沾地地找到孟庆敏,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孟庆敏听了半天,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轻飘飘撂下句知道了。她心里清楚得很,刘焕军这不是专程来报信,是眼馋那笔补偿,想分一杯羹。
屯子里的老房子,跟刘焕军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虽没入赘,常年住在孟家,但老房子是孟家的根,轮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伸手。刘焕军还装模作样,在孟庆敏跟前指点江山,教她该怎么争才能多拿些。孟庆敏听得耳朵起茧,终于烦了,冷不丁打断他:“我们家的房子,跟你没关系,少在这儿瞎掺和!”
刘焕军怎会不懂自己没资格?可他心里打着小算盘,孟庆敏要是真分到钱,那是夫妻共同财产,可不就有他的份了。这点心思,孟庆敏早看透了,原本压根不想带他回去,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孟庆敏终究还是松了口,只是事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回去之后,少说话,别乱插嘴。
刘烨也跟着父母回了老房子,这是他头一回见着多年没露面的老舅,还有老舅的女儿孟雨。刘烨眼中的老舅称得上是个地道的酒鬼,刘烨一跨进门,就看见他端着酒杯往嘴里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些空酒瓶,啤酒瓶堆在一边,白酒瓶歪在另一边,看得出来是先喝了啤的,又接着啃白的,倒是酒量了得得很,喝到这会儿还坐得稳当。
老舅抬眼瞅见刘烨,眼神飘乎乎的,许是瞧着自己满身酒气、头发乱糟糟的模样不像话,踉跄着要站起来打招呼,刘烨赶紧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后来刘烨想起那句老话,儿子像舅,咂摸咂摸觉得这话没说错,自己在感情里那股子拖泥带水的优柔寡断,和老舅还真有几分像。孟雨比刘烨小两岁,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头回碰面,却也没觉得生分。
这时三姨见人都到齐了,便扯着嗓子招呼大家坐下来,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话题直奔屯子里房子拆迁的事。
聊到拆迁,刘焕军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身子探着,仿佛那拆迁款和房子已经攥在了他手里。孟庆敏扫了他一眼,没吭声,接着听众人说话。三姨孟庆玉说拆迁款没几个钱,不如换套房子,兄弟姊妹都已成家有住处,就小弟孟庆军还没个着落,这房子该给他。兄妹几个都点头应了,孟庆敏也没意见。只有刘焕军在一旁不停给孟庆敏使眼色,孟庆敏假装没看见,刘焕军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摔上门走了,那声响震得窗户都颤了颤。
孟家兄妹早把刘焕军的性子摸得透透的,这人是什么货色,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反感得很,不过是看孟庆敏的面子,面上过得去罢了。那时候刘烨还小,大人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他不懂,只知道二姨孟庆淑待他总是淡淡的。二姨和孟庆敏一个心思,觉得刘烨是刘焕军的种,将来指不定也和他爹一样不靠谱,所以对他始终不冷不热。
刘烨最亲的是大姨孟庆霞。大姨是个知书达理的人,脾气温和,待他极好,总给他做些好吃的,还教他做人的道理。后来刘烨总说,要是大姨是他亲妈,他的人生绝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说不准比大姨的儿子还要混得好呢。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藏着一辈子都没法抹平的遗憾。
拆迁的事总算敲定了,三姨第二天一早就找了搬家公司,给孟庆军租了间一居室先落脚,说等回迁房下来再挪过去。兄妹几个凑在饭店吃了顿散伙饭,酒杯碰过,便各回各家。
孟庆敏推开家门时,刘焕军正窝在沙发里抽烟,烟雾裹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孟庆敏没搭理他,抬脚就往卧室走,刘焕军的脚步声紧跟着砸过来,语气里的不耐烦要溢出来:“你们兄妹几个全是糊涂蛋,那房子就这么给孟庆军了?亏不亏心?”
孟庆敏头都没回,声音平得没有波澜:“我们兄妹和你们弟兄不一样,心里都亮堂着,房子给谁不是给。我弟弟一个人熬了这些年,因为他媳妇的事,心早就碎成渣了,做哥姐的,总得给他搭把手。你别打那房子的主意,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
刘焕军张了张嘴,没挤出半个字,灰溜溜地去了客厅。
刘烨对这位头回见面的老舅,心里头莫名有些好奇,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谁能喝这么些酒,便扯着他妈问,老舅怎么喝这么多酒?孟庆敏叹了口气,说她这个弟弟,早先在屯子里是数得着的俊后生,吉他弹得好,家电坏了他一摆弄就好,木匠活也拿得出手,姑娘们都愿意凑他跟前。可他性子闷,嘴笨得很,婚事就拖到挺晚才成。怪只怪遇人不淑,那女人后来跟别人跑了,老舅打这儿起就垮了,中间又摊上一场大病,折腾下来,就成了眼下这副醉醺醺的模样。
刘烨心里泛起几分同情,他对老舅谈不上了解,却也为这遭罪的人生叹了口气。他想,若是自己遇上这事儿,怕也得伤心好久,可他比老舅拎得清,知道啥时候该收啥时候该放,他笃定,自己绝不会活成老舅这样。
屯子说拆就拆了,新房的位置往市里挪了老远,耗了一年半光景,二十几栋高层总算立了起来。小区看着体面,绿化也铺得整齐。老舅总算搬进了亮堂的新房子,孟家的弟兄姐妹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了地。
可刘焕军偏是不消停,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说这房子给了老舅,等老舅百年之后,终究是他女儿的。又扯着老理儿念叨,女孩子都是泼出去的水,拿着房子也是白拿。孟庆敏瞧着他这副贪小便宜的小人嘴脸,打心底里嫌恶,冷着声音怼回去:房子是我老弟的东西,他想给谁就给谁,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