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春节,也是刘烨的本命年。他本就对这些说法毫无兴致,可心里那个盘踞多年的疑问,倒借着这本命年的由头,忽然有了个荒诞却又无比贴切的答案,他们一家三口,为何总也没法和和气气待着,人人各怀心思,互相猜忌,活得半点没有一家人的模样。
答案是刘烨早年在一本万年历上偶然撞见的。他看到他爸刘焕军属兔,他妈孟庆敏属牛,他自己属马。单看这三个属相,平平无奇,可往深里琢磨,却处处都透着宿命的巧合。兔、牛、马,全是吃草的畜生。天底下的草就那么些,三只吃草的挤在一个屋檐下,日子哪里能太平?不是争,就是抢,不是打,就是骂,一辈子都在这些琐碎的撕扯里耗着。旁人总说牛马相冲,这话一点不假,刘烨和他妈的关系,就是最好的佐证,一辈子都泡在互相指责里,没尝过几天安稳滋味。孟庆敏从来不肯信刘烨半分,外人的闲言碎语她却奉若真理。刘烨无数次想跟她坐下来讲道理,想好好沟通,可每次刚开口,换来的都是她那句冷冰冰的“你别说没用的”。次数多了,刘烨就彻底死了心,再不愿多费一句口舌,任由他们之间的沟壑,一天天越挖越深。
刘焕军属兔,兔子这东西,生来就是敏感多疑的性子,又胆小,又谨慎,老话讲狡兔三窟,可不是凭空说的。论起自私自利,论起投机取巧,兔子绝对是把好手,为了自己那点蝇头小利,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比起牛和马,兔子的智商不差,跑起来也不慢,遇上麻烦事,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转眼就没了踪影。真要是被逼到份上,跟牛马正面硬碰硬,它也不吃亏,凭着小巧灵活的身子,东躲西藏,牛和马空有一身蛮力,也只能干瞪眼,半点法子没有。
刘烨属马。马这畜生,爆发力强,跑起来风都追不上,最是受不了拘束,一心就想往开阔地方去,图个自由自在。可马的脾气也烈,发起火来就没了章法,一旦失控,就再也收不住。刘烨活了这么多年,情绪向来大起大落,尤其是在孟庆敏面前,她那样强势,那样蛮不讲理,刘烨稍不留意就会情绪崩溃。
属兔的刘焕军总觉得自己聪明绝顶,那份圆滑被他藏了又藏,生怕露了半点痕迹。他笃定旁人都瞧不破这份伪装,就日日戴着这层面具和人周旋,一举一动都透着刻意的精明,偏偏演技粗劣得可笑,连眉眼间的算计都遮不住,自己却毫无察觉。
他常常为自己的滴水不漏沾沾自喜,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仿佛全世界都被他蒙在鼓里。可他不知道,那些藏在客套里的敷衍,那些埋在热情下的算计,早已被人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没人愿意点破,任由他在眼前表演。
就连刘烨这样的人,都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刘烨向来被周遭的人说成是忠厚老实,脑子里不装那些弯弯绕绕,更不会耍什么心眼,可他偏偏就看清了刘焕军的真面目。在刘烨心里,刘焕军从来都不是什么聪明人,只是一个自导自演、还沉浸在戏里洋洋得意的小丑而已。
刘烨眼里的父亲向来就是这个模样,这终究离不开孟庆敏和刘焕军的言传身教。老话说得实在,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父母本就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在潜移默化中烙进了孩子的生命里。父母有怎样的格局,孩子就会有怎样的格局;父母有着怎样的眼界,孩子未来的路,大抵也就延伸向怎样的远方。
有人是不认同这种说法的。他们认定父母把命给了你,这就是天大的债,你活着的每一口气都是向他们借的。所以你的路得他们指着走,你的嘴得替他们咧着笑。笑早了不行,哭慢了也不行,连脸上的褶子都得照他们的标准长。他们熬的粥就是涮锅水,你也得咂着嘴说香。他们指东你不能望西,哪怕前头是崖,你也得闭着眼往下跳,这叫做还债,不还就是不孝,忤逆要遭天打雷劈的。
刘烨打心底里厌恶这类论调,他认定另一种道理,父母生养孩子,本就是应尽的义务与责任,是他们分内该做的事,毕竟孩子来到世上,从来都只是父母一厢情愿的结果。
生孩子是天大的事,绝非吃喝拉撒那般随意,更不能凭着一句“我压根就不想要你”就将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说到底,从没有哪个孩子主动求着父母将自己生下,他们全是被动降临在这人世间,如此一来,生养之恩就谈不上什么恩赐,不过是那些想为人父母,或是管不住自己欲望的人,必须扛起的责任,必须履行的义务。
后来刘烨长大了,参加了工作,身边多了好些新朋友。和他们聊天时,刘烨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父母,从不会这样用恩情绑架孩子,只会认认真真去尊重孩子心里的想法。
刘烨心里羡慕得厉害,他还慢慢发现,那些从正常原生家庭里走出来的孩子,性格都要比自己好太多,这一点,刘烨是承认的。
这一年,刘烨出生的那个屯子要拆迁了。姥爷不在了,如今守着老房子的是他老舅孟庆军。自从舅妈跑了以后,老舅疯癫过一阵子,到最后彻底成了个离不开酒的酒鬼。
拆迁的事一出来,孟家的儿女们就都赶回了老房子。那老房子本是姥爷当年亲手盖的三间大瓦房,可拆迁办只肯按一间房子的面积计算赔偿,把三间的大小硬生生折成一间,这事儿明摆着不公平。后来亏得三姨孟庆玉来回奔走周旋,才算让拆迁办松了口,答应按两间房子的面积给赔偿。
这次把所有人叫来,正是要商量这笔赔偿该选现金还是要房子,还有这赔偿不管是钱还是房,又该怎么分才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