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生蝶》:守灵夜

前堂的棺,终究是盖上了。

那声“盖棺喽——”的尾音还没散尽,槌头敲打棺钉的闷响就一下下夯进人心里:咚、咚、咚。每一声,都像钉在活人的天灵盖上。

宋晚跪在孝子孝媳该跪的蒲团上,膝盖被粗粝的草编磨得生疼。沈肆跪在她旁边半尺远的地方,背挺得笔直,一身孝服白得晃眼,像个纸扎的人。他没看她,只盯着棺头上那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把他的侧脸映得一会儿是活的,一会儿又是死的。

堂屋里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哭声倒是齐整,呜呜咽咽的,像夏日池塘边的蛤蟆叫,听得人头皮发麻。可宋晚挨个儿扫过去,那些低垂的脸上,眼泪没见着几滴,眼珠子倒是在孝帽底下骨碌碌转,偷瞄着沈肆——这个刚死了爹、就要当家做主的新主子。

老太太没跪,还在那把太师椅上坐着。手里那串佛珠捻得快了,咔嗒咔嗒,像在数着什么倒计时。

七根子孙钉钉完,执事的老者拖长了声:“孝子——摔盆——”

沈肆起身。动作不急不缓,从袖袋里摸出个粗陶瓦盆,双手捧着,走到灵前。他顿了那么一息——就一息,短得除了宋晚,没人察觉——然后松手。

“啪嚓!”

瓦盆摔得粉碎。碎渣子溅开,有几片崩到宋晚跪着的蒲团边。她低头看,那陶片内侧还粘着隔夜的粥嘎巴儿,黄乎乎的。

“起灵——”

十六个杠夫闷哼一声,那口黑沉的棺材离了地。人群涌动起来,像退潮的水,跟着棺材往后山沈家祖坟的方向去。唢呐吹起来了,调子悲怆得能拧出苦胆水,可吹唢呐的老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神却飘向供桌上那碟还没动过的糯米糕。

宋晚正要起身,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冰凉,隔着孝服都能渗进骨头缝里。

是老太太身边那个哑巴似的老嬷子。她冲宋晚摇摇头,枯树枝似的手指往旁边侧门一指,意思是:你不能去。

沈肆随着棺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目光落在宋晚脸上,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件暂时搁在这儿的行李。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门外白茫茫的雨雾里。

堂屋霎时空了。

只剩满地纸钱,几缕残香,和供桌上渐渐冷掉的鱼肉。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拉长宋晚孤零零跪着的影子,贴在青砖地上,薄得像张剪纸。

“起来吧。”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声音像被香火熏透了,干哑,“他们得走上一个时辰。你,跟我来。”

宋晚撑着蒲团站起来,膝盖骨咯噔一声,针扎似的麻。她跟着老太太,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沈家这老宅深得吓人,回廊套着回廊,天井连着天井,每道门楣上都雕着些怪模怪样的花纹——不是寻常的福禄寿禧,倒像些蜷曲的人形,或是大张的嘴。

最后停在一处小偏院。院墙高,瓦缝里长满了青苔,湿漉漉地往下滴水。院里就三间房,正中那间的门开着,里头黑黢黢的。

“这是肆哥儿成亲前住的屋子。”老太太站在屋檐下,不进去,“往后,你跟他住东厢。今儿夜里,你先在这儿歇着。”

宋晚往里瞅了一眼。屋子收拾得倒是干净,可太干净了——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个掉漆的衣柜。墙上光秃秃的,没字画,没照片,连个蜘蛛网都没有。不像人住的地方,像间牢房。

“俺……”宋晚嗓子发干,“俺一个人住这儿?”

老太太转过脸,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盯住她:“怎么,怕?”

“不是怕。”宋晚挺直脊梁骨,“就是觉着……不合规矩。今儿是成亲的日子,就算不洞房,也该……”

“该怎样?”老太太打断她,嘴角扯出个古怪的弧度,“宋晚,你当沈家娶你,是图你暖被窝、生孩子?”

宋晚指甲掐进掌心。

“你们宋家把你送来,是当药引子。”老太太每个字都说得慢,像在给她开膛破肚,“肆哥儿打小跟旁人不一样。他‘吃’记忆,不是图个饱,是……上了瘾。越吃越凶,越凶身子越亏。再这么下去,他得把自己吃空了,吃成一具活尸。”

雨丝斜扫进来,打在宋晚脸上,冰凉。

“你是北边来的,身上阳气重,命硬。”老太太往前挪了半步,宋晚闻见她身上那股子陈年药材和衰老皮肉混合的气味,“你那些沾着土腥气、带着血丝的记忆,对肆哥儿来说,是顶烈的酒,能让他醒神,也能……以毒攻毒。”

宋晚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所以俺的作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雨里,“就是让他‘吃’,吃到他不那么‘饿’,还是……吃到俺被他吃干抹净?”

老太太没答。她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屋里那张硬板床:“床底下有个红木匣子,是肆哥儿小时候的物件。你想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就自己看。”

说完,她转身,扶着老嬷子的手,慢慢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被雨声吞没,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宋晚的幻觉。

宋晚在门口站了很久。雨把她半边肩膀打湿了,孝服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她最后吸了口气,跨过门槛。

屋里比外头还暗。她摸到桌边,找到半截蜡烛,用火柴点上。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一室清冷。

她蹲下身,看向床底。

果然,靠墙根放着个红木匣子,不大,却雕着精细的花纹——又是那些蜷曲的人形。她把匣子拖出来,挺沉。没上锁,扣着个黄铜搭扣。

她掀开盖子。

第一眼,她愣了。

里头不是什么金银细软,也不是孩童的玩具。全是……纸。

一沓一沓的纸,有的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有的墨迹犹新。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凑到烛光下看。

是字。工工整整的小楷,写的是:

“辰时三刻,食张婆子送菜记忆一段。其味酸涩,有烂菜叶气。食后左手小指麻痒半柱香。”

又一张:

“未时正,收三房表弟启蒙记忆。内容为《千字文》前十句。食后头脑清明,然心生厌烦,欲呕。”

再一张,墨迹深些:

“腊月十八,偷食母亲关于父亲之记忆片段。见其二人年少时于梅树下执手,母亲笑靥如花。食后心口灼痛三日,呕血一口。切记,不可再碰此类。”

宋晚一张张翻下去,手开始抖。

这不是日记,是账本。一笔一笔,记录着沈肆从小到大,“吃”过的每一段记忆——时间、对象、内容、食后反应。最早的纸已经脆得一碰就碎,字迹稚嫩,记着他五岁时第一次“不小心”吃掉乳娘关于亡子的记忆,“哭闹半日,乳娘抱而不知为何哭”。

越往后,记录越冷静,越详尽。像大夫在记录病例,像厨子在记录菜谱。唯独不像一个人在记录自己的“进食”。

翻到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无字。她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浓黑得几乎要透纸背:

“今日始知,吾之所食,皆他人之生。每食一段,彼人便死一分,吾则苟活一日。然则,吾活为何?”

宋晚盯着那行字,烛火在她瞳孔里跳。

她突然想起沈肆那双井似的眼睛,想起他触碰她时指尖的凉,想起他“尝”到她记忆时,那一瞬间眼底闪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贪恋。

原来那不是享受。

是饥渴。

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是饿鬼见到祭品。他吃的不是记忆,是别人的“活着”,来填补自己那个不断塌陷的、空洞的“存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宋晚听见了。她猛地合上匣子,塞回床底,吹灭蜡烛。屋里霎时漆黑一片,只有她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耳膜。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廊下昏暗的光,修长,挺拔,一身湿漉漉的孝服。

是沈肆。他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没立刻进来。雨顺着他额发往下滴,滑过脸颊,在下巴尖凝住,然后“嗒”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看完了?”他问。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宋晚在黑暗里攥紧了拳:“你都知道?”

“这宅子里的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他走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死亡的气息。他没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离她三步远,“老太太让你看那些,是想告诉你,我是个怪物。让你怕,让你躲,让你乖乖当个药引子,别生事。”

宋晚没吭声。

“可你看完了,”沈肆往前走了一步,宋晚能听见他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你好像……没在怕。”

“俺为啥要怕?”宋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绷得很紧,“一个靠吃别人记忆才能觉着自己还活着的人——沈肆,你不可怕,你可怜。”

空气凝固了。

长久的沉默,长得宋晚以为他走了。可她知道他没有,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但存在,像暗处伺伏的兽。

然后,他笑了。

很低的一声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潮气,带着某种近乎崩溃的荒诞。

“可怜。”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没滋味的干粮,“宋晚,你是头一个这么说的人。”

他忽然靠近。宋晚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气息的迫近,冰凉,带着雨水的腥和一丝极淡的血气——可能是摔盆时碎瓦划的。

他的手抬起来,宋晚浑身绷紧,以为他又要碰她。可他的手停在她脸颊旁一寸,没落下。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低下来,近乎耳语,热气拂过她耳廓,激起一层栗,“我吃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记忆,甜的苦的辣的酸的,什么都尝过。可我自己的记忆——八岁以前的,一片空白。”

宋晚呼吸一滞。

“老太太说,是我天赋太高,八岁那年第一次‘正经’吃记忆,吃撑了,把自己给吃懵了。”沈肆的语调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不是。我总做梦,梦见大火,梦见有人哭,梦见一个女人的手拍着我的背,哼着一支调子……可醒来,什么都没有。那些不是我吃来的,是我自己的。但它们被锁死了,我碰不到。”

他的手终于落下,却不是碰她的皮肤,而是穿过她的头发,虚虚地落在她后颈上。那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却又冰冷得毫无暖意。

“宋晚。”他叫她名字,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活人的颤动,“你那些带着土腥气的记忆,很糙,很扎人。可它们……是热的。”

“我吃了二十年的冷饭剩菜,今天第一次尝到一口刚出锅的、烫嘴的。”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肩膀。很轻,像疲惫到极点的旅人,终于找到一面可以靠一靠的墙。

宋晚僵在那里。她该推开他,该骂他,该挠花他那张漂亮又可恨的脸。可她没动。

因为她感觉到,沈肆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止不住的战栗。像个瘾君子发作,又像个溺水的人终于把最后一口空气耗光。

“所以你要吃俺,”宋晚的声音干涩,“因为俺的记忆,是‘热的’?”

“因为你‘活着’。”沈肆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里,宋晚终于看清他眼底的东西——那不是空洞,是深渊,是望不到底的、饥饿的黑暗,“宋晚,你活得像野草,火烧不尽,脚踩不死。你恨我,恨得咬牙切齿,恨得血都是烫的。”

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她的脸。指尖还是凉的,却在微微发颤。

“把你的恨给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许愿,又像在诅咒,“把你的不甘,你的倔,你那些沾着泥巴、带着血腥气的‘活着’,都给我。”

“让我也尝尝……烫的滋味。”

说完,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温柔的吻,是撕咬,是吞噬。他的唇冰凉,却带着一股蛮横的、近乎绝望的力道。宋晚脑子里嗡的一声,本能地要反抗,可他的手扣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而比这更可怕的是,那股熟悉的、被掏空的感觉又来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沈肆不是在“品尝”某一段特定的记忆。他像打开了闸门,让宋晚所有的情绪——愤怒、恐惧、屈辱、还有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个可怜怪物的可悲怜悯——汹涌地冲向他。

她看见自己十岁那年,爹欠了赌债,娘把最后一对银镯子当掉的那晚,躲在被窝里咬着枕巾不敢哭出声的憋屈;

她看见十五岁,村东头那个总是对她笑的后生,被爹一句“聘礼不够”打发走时,扭头看她的那一眼,满是失望;

她看见上轿前,娘偷偷塞给她一个硬邦邦的窝窝头,说“闺女,饿了啃一口”,然后转头用袖子抹眼泪时,袖口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

这些记忆,这些她以为早就淡忘的、细碎的痛,此刻被一股脑翻搅出来,摊开,然后被沈肆贪婪地、近乎粗暴地吞吃。

她疼。

不是身体的疼,是魂儿被一片片撕下来的疼。

可就在这剧痛中,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两人紧贴的唇齿,逆流回来。

不是记忆,是……感觉。

一种庞大的、荒芜的、冷到骨髓里的孤独。

像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四周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因为不知道“心跳”该是什么声音。饿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可雪化了,嘴里还是空的,胃里还是冷的。

那是沈肆的“空”。

是他二十年来,靠吞噬别人的记忆,却永远填不满的那个无底洞。

宋晚的眼泪涌出来,滚烫的,砸在两人紧贴的皮肤上。

沈肆的动作顿住了。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在黑暗里急促地喘息。宋晚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嘴唇火辣辣地疼,肯定破了。

良久,沈肆沙哑地开口:

“你哭了。”

宋晚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俺没哭。”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有种真实的困惑,“被‘吃’的人,该恨,该怕。你哭什么?”

宋晚在黑暗里抬起头,尽管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哪儿。

“因为俺刚才感觉到了,”她吸了吸鼻子,嗓子哑得厉害,“沈肆,你那个‘空’,比俺所有疼加起来……还要疼一万倍。”

沈肆不说话了。

只有雨声,密密地敲着瓦,敲着窗,敲着这间冰冷漆黑的屋子。

“明天,”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裂了缝,“我会开始正式‘服药’。老太太会盯着,沈家所有人都会看着。你得做好准备,宋晚——那不会像今天这么……温和。”

宋晚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在抖,但她站直了。

“你也做好准备,沈肆。”她对着黑暗里那个身影说,“俺这碗‘药’,苦得很,涩得很,还带着刺。你想靠它填你的空——”

她顿了顿,把最后那句话,像掷出一块带血的石头,狠狠扔向他:

“小心先被它,扎烂了喉咙,穿破了肚肠。”

门外,更锣敲了三下。

夜还很长。

而床底那个红木匣子里,最底下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被宋晚刚才匆忙合上时忽略的一角,隐约露出一行极小的、似乎新添不久的字迹:

“今日见她,如见野火。或可暖我,亦能焚我。赌否?”

墨迹未干,在潮湿的夜里,缓慢地,泅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