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季,天漏了似的。
宋晚踩着三寸高的绣鞋,踏进沈家老宅的门槛时,鞋面上溅满了青石板路上褐黄的泥点子。那泥浆的颜色像隔夜的血,稠得拔脚都费劲。送亲的队伍哑巴似的,十六个轿夫喘气都压着声,生怕惊动了什么。
“就是这儿了。”领路的老嬷子嗓子哑得像破风箱,她侧身让开,“宋姑娘,你自己进去吧。”
没有鞭炮,没有红绸,连个喜字都没贴。沈家那两扇黑漆大门敞着,里头幽深得不见底,只飘出一股子陈年的樟木混着线香的味道——那是祠堂才有的气味。
宋晚自己撩了盖头。
红布落下,她看见天井里密密匝匝站满了人。清一色的青灰长衫,男女老少,个个脸上没表情,眼珠子却都钉在她身上。那目光不是看新娘子,是看牲口市上挨估的驴,看药铺里风干的蝎子。
“宋家的?”
声音从堂屋深处飘出来,慢悠悠的,带着江南水汽泡软了的腔调,却冷得人牙根发酸。
宋晚抬头。
说话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往上,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太师椅上,膝盖上搭着条墨绿色的羊绒毯。她手里捻着串沉香木的佛珠,眼睛半阖着,好像刚才那话不是她问的。
“是。”宋晚应了声,嗓子干得发紧,“俺是宋晚。”
天井里有人极轻地“嗤”了一声。
“北方来的。”老太太这回睁了眼,那眼珠子竟是灰蒙蒙的,像蒙了层翳,“规矩都晓得?”
“晓得。”
“晓得就好。”老太太摆摆手,“带去见肆哥儿吧。他在后头……等他爹上路。”
宋晚脚跟一软,差点没站住。
上路。
她这才看清,堂屋正中央,赫然停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材。棺盖还没合,里头躺着个穿缎面寿衣的老爷子,脸白得像宣纸,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指甲盖都是青的。
而她,宋晚,宋家抵押给沈家的“诚意”,是要在这棺材前头,跟沈家的新当家——沈肆,成亲。
“造孽哟……”人群里有个老妇人低声咕哝,立刻被旁边人扯了袖子。
宋晚被领着绕过棺材。棺木是新漆的,那股子生漆味儿混着尸首隐隐的凉气,直往人鼻孔里钻。她胃里一阵翻搅,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不能吐。
吐了,宋家那笔债,她爹那条命,就真没指望了。
后园比前头还静。
雨丝细得看不见,只觉着脸上脖子里凉津津的。一片荷塘枯了大半,残叶耷拉着,雨水积在叶心,偶尔“啪嗒”一声砸进黝黑的水里。
水榭里站着个人。
一身孝服,白得扎眼。他没打伞,就那么立在栏杆边,看着塘子。背影瘦高,肩胛骨把孝服支起突兀的棱角。
“肆少爷。”老嬷子唤了一声,声音发颤,“新、新娘子来了。”
那人慢慢转过身。
宋晚第一次看见沈肆。
脸是真好看,江南山水养出来的那种好皮囊,眉眼深,鼻梁挺,嘴唇薄。可那好看是死的——眼睛里没一点活气,黑沉沉的,像两口井,望进去看不见底。脸上也白,但不是棺材里那种死白,是玉器搁久了沁出来的凉白。
他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冰片子刮过她湿漉漉的嫁衣,最后停在她脸上。
“宋晚?”他开口,声音比老太太还淡。
“是俺。”
“知道来干什么?”
“……知道。”
沈肆往前走了一步。孝服下摆扫过潮湿的地面,没出声。他离她只有一臂远了,宋晚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火,不是尸气,是种更奇怪的、像旧书页混着铁锈的、冷冰冰的气味。
“伸手。”他说。
宋晚没动。
“伸手。”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带了点不耐烦的尾音。
宋晚慢慢抬起右手。嫁衣的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腕子细,皮肤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苍白,底下青蓝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沈肆也伸出手。他没戴手套——宋晚后来才知道,沈家人“干活”的时候从来不戴。
他的手比她的还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就在他的指尖要碰到她手腕皮肤的前一刹那,宋晚猛地攥紧了拳头。
沈肆动作停了。
“怕?”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算不得笑。
“不是怕。”宋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里发颤,却硬邦邦的,“俺得问清楚。碰了这一下,俺会忘掉啥?”
沈肆看着她,那双死井似的眼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丁点儿兴味。
“那得看。”他慢条斯理地说,指尖悬在她拳头上方,只差毫厘,“你脑子里,什么最不值钱。”
“要是俺不肯呢?”
“不肯?”沈肆终于笑了,是真笑,眼角微微弯起来,却更瘆人,“你们宋家签的那张契,上头白纸黑字写着的——‘自愿抵押,任沈氏施为’。你爹按手印的时候,可没说不肯。”
宋晚眼前发黑。她想起爹临送她上轿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滚出的泪,和他反复嘟囔的那句话:“闺女,爹对不住你,可咱家十好几口人,不能都饿死……”
她拳头松了。
手指一根根展开,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红得发紫。
沈肆的指尖落了下来。
凉的。
不像人的皮肤,倒像一块浸在寒潭里的玉。那凉意顺着腕子往上爬,过肘,过肩,直冲天灵盖。宋晚浑身一激灵,牙关开始打颤。
紧接着,不是疼,是空。
好像脑壳突然被撬开一道缝,有东西顺着那缝被丝丝缕缕地往外抽。抽的不是血不是肉,是比血肉更要紧的东西——一些画面,一些声音,一些原本结结实实长在她脑子里的玩意儿。
她看见——不,是“想起”自己正在忘记:
七岁那年夏天,村口老槐树下,隔壁铁蛋塞给她的一把野桑葚。紫黑色的浆汁染了满手,甜里带着涩,铁蛋缺了门牙的笑脸在太阳底下晃啊晃……
这个画面正在变淡。铁蛋的脸模糊了,桑葚的甜味变成了白水般的无味,最后连槐树的影子都消散成一片灰雾。
沈肆闭着眼。
他的睫毛很长,覆在下眼睑上,微微地颤。他的指尖还贴着她的腕子,但宋晚感觉到,那凉意里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暖。
他在“尝”。
像品茶,像饮酒,慢条斯理地,把她那段最无足轻重的童年记忆,吞吃入腹。
终于,他指尖一抬,离开了她的皮肤。
宋晚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扶住了水榭的柱子。脑子里那块被掏空的地方,嗖嗖地灌着冷风。她拼命去想铁蛋,想桑葚,可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概念: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有这么个事儿,但具体的,没了。
“味道不错。”沈肆睁开眼,舔了舔嘴唇。那动作极轻微,却让宋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你……”她喘着气,冷汗湿透了里衣,“你把俺的记忆……咋样了?”
“吃了。”沈肆说得轻描淡写,转身又望向荷塘,“放心,不值钱的零碎。你们宋家送你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沈家帮你们平债,我收点利息,公平。”
公平。
宋晚想笑,却扯不动嘴角。她想起来之前,宋家那个读过几年书的二叔跟她解释:沈家不是寻常大户,祖上传下来一门邪性手艺——能“吃”人的记忆。越是强烈的、珍贵的记忆,对他们越是补品。而他们沈家人自己,大多感情稀薄,活得像个空心人,靠不断吞食别人的悲欢,才能觉着自己还活着。
“你爹欠的债,利滚利,把你们全家卖了都还不上。”二叔当时叼着旱烟杆,烟雾后面的脸模糊不清,“可沈家老太太发话了,要是肯把你送过去,给沈肆当媳妇儿——就是那个最会‘吃’的沈肆——债,就一笔勾销。”
“为啥是俺?”宋晚记得自己这么问。
二叔沉默了很久,烟锅子里的火明明灭灭。
“因为沈家人,越吃越空。”他最后说,“吃到最后,自己就变成个空壳子,得找东西填。寻常人的记忆太淡,撑不住他们。可你……”
他没说完。
可宋晚现在有点明白了。沈肆刚才“吃”她记忆时,那一瞬间的……享受?
“走吧。”沈肆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前头该给我爹盖棺了。你既进了沈家的门,也得去磕个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雨丝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对了。”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以后在我跟前,别动不动‘俺’啊‘俺’的。沈家规矩大,别让人笑话你们北边来的,粗鄙。”
宋晚盯着他那张漂亮又空洞的脸,忽然觉得一股火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那火压过了脑子被掏空的虚,压过了踏进棺材店的怕,烧得她浑身发抖。
她扶着柱子,慢慢直起腰。
“沈肆。”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字咬得死紧。
沈肆挑眉。
“你刚吃的那段记忆,”宋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河滩上冻了一冬的石头,“里头那把桑葚,是铁蛋偷他爹卖鸡蛋的钱买的。后来他爹发现,拿擀面杖把他腿打折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肆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
“那记忆里,”宋晚一字一顿地说,“有铁蛋他爹打他时,他哭嚎的声儿,有骨头折断的脆响,有血滴在黄土上的印子。”
沈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不是刚才那种冷白,是泛着青的、活人的白。
“你说……不值钱的零碎?”宋晚往前迈了一步,嫁衣下摆拖过潮湿的地面,“沈肆,俺的记忆,没一段是零碎。每一段,都连着血,连着肉,连着俺活过的二十二年里,每一次笑,每一次哭,每一次疼。”
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雨打湿了她的额发,贴在皮肤上。
“你不是爱吃吗?”宋晚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好啊。往后日子长着呢,俺这儿有的是血淋淋、热腾腾的‘好东西’,管够。”
“就怕你,”她压低了声音,像吐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气,“吃惯了别人精挑细选献上的清粥小菜,乍一碰上俺这碗掺了沙子、带着铁锈的糙饭——”
“硌碎了你的牙,噎穿了你的肠子。”
水榭里死寂。
只有雨打残荷,啪嗒,啪嗒。
沈肆死死盯着她,那双井似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剧烈的、近乎暴怒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不是刚才试探的触碰,是铁钳似的桎梏。
更冷,更沉的空虚感,山一样压下来。
可这一回,宋晚没闭眼。
她瞪着他,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在吞噬中微微扭曲,看着他自己眼底,倒映出她烧着火、淬着恨的眼神。
她在被掠夺。
可她也感觉到,某种滚烫的、腥甜的东西,正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逆流回沈肆的身体里。
那是她的恨。
是她活生生、血淋淋、砸不扁嚼不烂的恨意。
沈肆猛地松了手,后退一步,扶住了栏杆。他喘着气,脸色白得吓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而宋晚,晃了晃,却站稳了。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她把自己的下唇咬破了,满嘴的血腥味。
“滋味咋样?”她哑着嗓子问。
沈肆没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才碰过她的那只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许久,他抬起头,再看她时,眼里那些暴怒的东西沉淀下去,换成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神色——像猎人终于发现了值得全力以赴的猎物,又像溺水的鬼,抓住了第一根不是幻象的浮木。
“宋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嗯?”
“你会后悔的。”他说,嘴角又扯起那个不像笑的弧度,“进了沈家的门,当了沈肆的女人,你这辈子,就别想干干净净地走出去了。”
宋晚看着廊外连绵的雨,看着枯荷,看着这栋吃人的老宅。
“俺早就没想能干干净净地出去了。”她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可沈肆,你也记住了——”
“你想吃空俺,把俺变成跟你一样的空心人。”
“那咱们就试试。”
她转过脸,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下来,像道泪痕,可眼睛里一滴水都没有。
“看是你先把俺吃干净,还是俺……”她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
“用这一身血肉骨头,硌死你。”
前头传来一声悠长嘶哑的吆喝:
“吉时到——盖棺喽——”
沈肆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像要凿穿她。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片唢呐即将响起、死亡与新婚交织的喧哗。
宋晚跟在他身后半步,踩着潮湿的青砖,一步一步。
嫁衣的红,在水汽氤氲的灰白天地间,泅成一滩绝望又倔强的、淋漓的血色。
而无人看见的荷塘深处,一截早已枯死的荷梗旁,悄无声息地,钻出了一点极嫩、极弱的绿芽。
在死亡的腐土里。
在连绵的冷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