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十六年,秋。
梁都汴京的东市人声鼎沸,酒旗招展,各色行人摩肩接踵。街角一家名为“百草堂”的药铺门面不大,却总有衣着不凡的客人进出。铺子后院,一名青衣男子正细心研磨药材,动作沉稳,指节分明。
“景喻,今日太子府又遣人来请了。”帘外传来温婉女声,李婉儿端着茶盘走进来,眉目如画,一袭素色长裙衬得她身形越发清雅。
萧景喻——曾经的轩辕靖宇——手中动作未停,只微微抬眸:“又是旧疾复发?”
“说是太子前日骑马受了些风寒,指名要你去诊脉。”李婉儿将茶盏放在石桌上,轻声道,“这已是本月第三次了。姬景云他...当真认不出你?”
萧景喻放下药杵,望向院中那株正在落叶的银杏。五年前,他也是在这样的秋天离开梁都,奔赴北疆战场。那时他与太子姬景云并辔出城,意气风发,相约凯旋后共饮三日夜。
谁料凯旋之日,已无轩辕靖宇。
“我面容已改,声音亦变,便是母亲再生也难相认。”他平静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颊那道细疤——这是五年前那场伏击留下的,并非最深的伤口,却是最显眼的印记。
李婉儿轻轻握住他的手:“可你终究要面对。明日镇国公府老夫人七十大寿,帖子送来了,指名要百草堂的东家夫妇赴宴。”
萧景喻的手指微微收紧。
镇国公府。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那个他以为会葬身北疆风雪再难踏足的地方。
“是该回去了。”良久,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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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镇国公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萧景喻与李婉儿乘青布马车至府门前,递上名帖。门房老仆眯眼打量二人,尤其在萧景喻脸上多停留了片刻,方躬身引路。
穿过熟悉的回廊水榭,萧景喻每一步都踏在记忆上。这里曾是他与弟弟轩辕景洪追逐嬉戏的地方,那里的练武场曾留下他无数汗水,那边的书房里,父亲手把手教他读过兵书...
“萧先生,萧夫人,请在此稍候。”老仆将二人引入偏厅。
厅内已有数位宾客,萧景喻一眼认出其中几人——兵部侍郎周大人,翰林院张学士,还有...他的目光骤然定在厅角正与人谈笑的身影上。
轩辕景洪。
五年不见,他这个弟弟越发沉稳了。一身锦缎华服,头戴玉冠,谈笑间已有几分镇国公世子该有的气度。轩辕靖宇“战死”后,轩辕景洪便顺理成章成为镇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轩辕景洪转过头来,目光与萧景喻相接。那一瞬间,萧景喻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但转瞬即逝。
“这位是?”轩辕景洪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得体。
“草民萧景喻,百草堂掌柜,这是内子。”萧景喻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百草堂...”轩辕景洪若有所思,“听闻贵堂的跌打损伤药极是灵验,连太子殿下都称赞有加。”
“不过是祖传方子,略加改良罢了。”
两人正寒暄间,外间忽然一阵骚动。有仆役高声道:“太子殿下到——”
厅内众人纷纷起身相迎。一身便服的姬景云大步走入,他年约三十,眉宇间既有天家威严,又带着几分马上皇帝的英武气。萧景喻垂首立在人群中,心跳如擂鼓。
“都免礼罢,今日老夫人大寿,孤也是以晚辈身份前来。”姬景云朗声道,目光扫过厅内,在萧景喻身上略作停留,“这位便是百草堂的萧先生?孤久闻大名了。”
萧景喻躬身更深:“殿下谬赞。”
“你的药方极好,孤的旧伤已好了七八分。”姬景云走近几步,忽然道,“抬起头来。”
萧景喻缓缓抬头,与姬景云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姬景云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眉头微蹙,似乎在记忆中搜寻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先生面相,似曾相识。”
“或许是草民长了一张大众脸。”萧景喻平静道。
“不...”姬景云欲言又止,最终摆摆手,“罢了。今日喜庆,不谈他事。景洪,老夫人可在正堂?”
轩辕景洪连忙上前引路。姬景云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萧景喻一眼,这才离去。
李婉儿在袖中轻轻握住萧景喻的手,发觉他掌心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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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过半,萧景喻寻了个借口离席,独自来到府中后园。秋月皎洁,园中景致与五年前并无二致,只是物是人非。
“萧先生好雅兴。”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萧景喻转身,见轩辕景洪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园中。
“二公子。”萧景喻微微颔首。
“先生对国公府似乎很熟悉?”轩辕景洪缓步走近,“方才见先生径直便寻到了这处园子,寻常宾客可不知后院有这般景致。”
萧景喻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草民行医,曾为府上一位嬷嬷诊治,听她提起过。”
“原来如此。”轩辕景洪在石凳上坐下,示意萧景喻也坐,“听闻先生是从北边来的?”
“是。草民原籍幽州,五年前迁来梁都。”
“五年前...”轩辕景洪把玩着腰间玉佩,“那正是北疆战事最烈之时。先生可曾见过我兄长轩辕靖宇?”
萧景喻端起茶杯的手稳如磐石:“冠军大将军威名赫赫,草民一介布衣,岂有机缘得见。”
“是啊,他已战死五年了。”轩辕景洪叹息,眼中却无悲色,“有时我在想,若兄长还在,这镇国公府该是何等光景。父亲或许不会那么早病逝,母亲也不会终日礼佛不见外人...”
“二公子节哀。”萧景喻淡淡道。
两人沉默片刻,轩辕景洪忽然话锋一转:“萧先生医术高明,不知可否为我诊治一番?近来常觉心悸多梦,夜不能寐。”
“二公子若不嫌弃,明日可来百草堂,草民为公子细细诊脉。”
“甚好。”轩辕景洪起身,月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明日便叨扰了。”
目送轩辕景洪离去,萧景喻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尖已嵌入掌心,留下深深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