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青云里的小型声誉

新院子挂上牌匾后,陆续有人找上门来。

头一桩是个姓马的富商。他带来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古玉璧。玉璧颜色温润,上面刻着精细的云纹。

“沈居士,钱公子,你们给看看,”马老爷把锦盒放在桌上,“这是我家祖传的玉璧,一直收在库房。前阵子翻出来,想供在祠堂里,可自打供上,家里生意就连着出岔子,小孙子也病了。请了几位先生看,有说玉璧招邪的,有说风水不对的,莫衷一是。”

钱多多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玉璧,对着光仔细看。又用手指轻轻抚摸上面的纹路。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

“玉璧本身没问题,”他看向马老爷,“这是块‘聚灵古玉’,本身有汇聚温和灵气、滋养家宅的功效。”

“那怎么会……”

“玉璧之前存放的地方,可能有问题,”钱多多解释,“我感应到它内部残留了一丝污浊的地气。应该是埋藏或存放不当,被污染了。您把它供在祠堂,污浊之气散出,反而扰了家宅清宁。”

沈昭怡接过玉璧,闭上眼睛。《功德账簿》的感知延伸进去。确实,玉璧核心是纯净的灵性,但表层缠绕着一层灰暗的、带着土腥和怨念的杂质。她将一丝温和的净化之力缓缓注入。玉璧在她掌心微微发热。那层灰暗的杂质,像遇到阳光的薄冰,慢慢消融、褪去。片刻后,沈昭怡睁开眼睛。

“好了。污浊已除,”她把玉璧递还给马老爷,“现在可以正常供奉了。它对家宅有益。”

马老爷半信半疑地接过。玉璧入手温润,那股之前隐约让他不舒服的阴冷感,确实不见了。

几天后,马家派人送来谢礼。还说小孙子病好了,铺子里一笔棘手的生意也突然谈成了。“玉璧案”很快在附近的富户圈子里传开了。

第二桩是个穷书生。他租住在青云里尽头的一间小屋里,租金便宜,但有个毛病——夜半总能听到细微的、像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吵得他睡不好,书也读不进去。找房东,房东说以前从没听过。书生没办法,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敲开了事务所的门。

沈昭怡去了他那间小屋。屋子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就没别的了。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功德账簿》传来感应。不是阴邪,是一种强烈的、不甘的执念。和文字有关。她让书生找来纸笔,自己研墨。然后,她坐在那张旧书桌前,闭上眼睛。心神沉入那股执念。破碎的画面和情绪涌来。一个同样穷困的文人,伏在这张桌子上,就着油灯,拼命地写。写诗,写文章。想考取功名,想改变命运。但字字泣血,篇篇被拒。最后,油尽灯枯,死在这张桌子上。死前手里还握着笔,眼睛还看着桌上未完成的诗稿。

沈昭怡睁开眼,提笔。她没有自己的才思,只是凭着从执念中感受到的那份不甘与渴望,凭着《功德账簿》的引导,在纸上写下断断续续的句子。写山川寂寥,写壮志难酬。写寒窗苦,写孤灯冷。最后,补上了那句未完成的结尾:“莫道萤光小,犹堪照夜行。”写完,她将诗稿在书生面前焚化。灰烬飘散时,屋里那股无形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执念,也随之消散了。

“好了,”沈昭怡对书生说,“以后不会再有声音了。”

书生当晚睡了个好觉。这事他没大肆宣扬,但跟几个相熟的同窗提了一句。同窗又传给了别人。

“青云里那家事务所,沈居士,真能通幽。”

第三桩是街口王记酒楼的东家找来的。他家酒楼后厨,最近总出怪事。新鲜的肉菜,放一晚上就莫名腐坏。不是正常的变质,是颜色发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请了大夫来看,也说不出所以然。东家疑心是有人捣鬼,可查来查去,没发现外人进来的痕迹。赵老三接了这活儿。他先去酒楼后厨转了一圈,又去周边几家铺子“闲聊”。聊到隔壁新开的肉铺时,有个伙计随口抱怨:“那家铺子,夜里总偷偷摸摸搬东西进去,也不知道是什么肉,价格倒是便宜……”

赵老三留了心。

晚上,他让秋月去那家肉铺附近感应。秋月回来,说那铺子后院,怨气很重,还夹杂着病气。不是人,是病死的牲畜。赵老三把情况告诉沈昭怡。沈昭怡和秋月夜里去了那家肉铺后院。果然,在后院角落里,发现了几头未来得及处理的病畜尸体。怨气和病气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渗透墙壁,影响了隔壁酒楼的后厨。沈昭怡没声张。她让赵老三第二天“无意中”把这事透露给了酒楼的东家。东家立刻报了官。官府来人查抄,那家黑心肉铺被查封。酒楼后厨的怪事,再没出现过。

这三桩事都不大,但解决得干净利落,效果实实在在。街坊邻居们茶余饭后,开始议论。

“新搬来那家‘明夷事务所’,有点真本事。”

“可不是,马老爷家那玉璧,多少人说邪门,人家沈居士摸一摸就好了。”

“还有那夜半笔声,听着都瘆人,也说解决就解决了。”

“钱家那小公子,看着年轻,眼力真毒。”

“办事也地道,不乱要价,不说大话。”

这些话,在青云里和周边几条街巷慢慢传开。

来事务所打听、求助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部分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或者疑神疑鬼的误会,但沈昭怡都耐心处理。能帮就帮,不合适的,也坦诚说明。不打包票,不夸大其词。每做完一桩重要的委托,她还会让赵老三或者钱多多,隔几天去回访一下。问问情况,看看有没有遗留问题。委托人的隐私,也守得严严实实。从不多嘴。这些细节,也让街坊们更觉得,这家事务所“靠谱”。

名声传出去后,找来的委托也开始有些不一样了。偶尔会有穿着体面些的管家或管事上门,问的问题也更具体、更“高端”。比如,某位老爷新得的古画,总觉得看着头晕。某家夫人祖传的首饰,戴着总做噩梦。这些委托,单笔的酬金,比街坊们的小事要高不少。沈昭怡和钱多多谨慎地挑着接。一方面确保有能力解决,另一方面也积累更多处理“奇物”的经验。

钱多多的“钱家子弟”身份,在玄门边缘圈子里也开始有点作用。偶尔会有个把穿着古怪、眼神精明的人找上门。不是来委托,是来“交流”。有时是拿件看不明白的残破器物,请钱多多掌眼。有时是打听点市面上流传的小道消息,或者交换点情报。钱多多和沈昭怡商量后,有选择地接触了一些。不深交,但保持联系。这些人手里,有时真能漏出点有用的东西。

赵老三也没闲着。他和青云里的更夫老刘、卖针线的张婶、茶馆说书的孙先生,都混熟了。经常请他们喝碗茶,听他们聊些街面上的新鲜事。这些人消息灵通,哪儿出了怪事,哪家来了生人,他们往往最先知道。事务所偶尔也会接一些他们介绍的、报酬很少甚至没有报酬的“小忙”。比如帮更夫老刘的老娘看看夜惊的毛病,或者帮张婶看看她家总丢东西是不是风水问题。这些小事不赚钱,但人情攒下了。人心稳了,麻烦就少。

沈昭怡明显感觉到,搬来青云里后,日子好过多了。委托量稳定,收入也稳步增长。账本上的数字,在付清各项开销后,终于开始有盈余了。她设立了两个小钱箱。一个贴上“发展”的标签,里面放的钱,用来添置更好的工具、书籍,或者应对突发的研究需求。另一个贴上“应急”,是防备不时之需的储备金。财务上,渐渐有了底气。连带着,青云里一带的居民,心态也稳了不少。以前家里有点怪声,孩子夜里哭闹,就慌得不行。现在知道街口有这么个“能解决怪事”的地方,反而没那么怕了。

甚至坊正——管着这一片治安和杂务的小吏——有一次碰到赵老三,还主动点头打了个招呼。没多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知道你们在这儿,安安分分做事,别惹麻烦就行。

沈昭怡心里清楚,这点名声,来之不易,但也脆弱。它能带来便利,也能招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嫉妒。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低调务实。接案子要更谨慎,做事要更周全。不能因为有点名气就飘起来。

同时,她也明白,眼下这点“小型声誉”,还远远不够。它能让事务所在这几条街站稳脚跟,过上安稳日子。但距离她真正想追查的东西——王府内部的暗流,李管事背后的势力,百工阁的隐秘,还有自己脖颈后的妖印来源——还差着十万八千里。那些核心的圈子,更高层的秘密,不是靠解决几件民间小事就能触及的。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有了一个更稳固、更从容的起点。一个可以慢慢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起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