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然去苏尚书府的那日,天气格外晴朗。阳光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在地上织出一张晃动的金网,青芜坐在网中央,手里的“百鸟朝凤图”已近完工。凤凰的眼睛用鸽血红的宝石末调了丝线,在光下流转着灵动的光泽,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张伯在院子里翻晒冬衣,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是北方人特有的粗犷旋律。青芜听着,心里渐渐敞亮起来,之前的不安淡了许多。她想,或许可以先把绣品卖了,换些银子,再慢慢打听镇北侯府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张伯,”她抬起头,笑着问,“您知道陆公子说的‘锦绣阁’在哪吗?我想去看看。”
张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锦绣阁啊,在王府井大街,那可是京城最好的绣坊,里面的绣品,连宫里的娘娘都爱呢。不过离这儿有点远,姑娘要是想去,我下午陪你去。”
“不用麻烦张伯了,”青芜连忙摆手,“我看了舆图,大概认得路,自己去就行。”她不想总麻烦别人,而且,她也想独自走走,熟悉一下京城的街巷。
张伯拗不过她,只好叮嘱道:“那你可得记好路,别走丢了。王府井那边人多眼杂,保管好自己的东西。”
“我知道了,谢谢您。”
吃过午饭,青芜换了件干净的月白色襦裙,将那幅“百鸟朝凤图”仔细卷好,用蓝布包了,又把陆景然给的玉佩和那半块虎符贴身藏好,便出门了。
京城的街巷比舆图上看起来更复杂,岔路极多,幸好青芜记性好,一路按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倒也没走错。越往南走,街上越热闹,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她看到街边有卖糖画的,老人用糖稀在石板上画出各种小动物,晶莹剔透,像她绣品上的丝线;还有捏面人的,三两下就捏出个栩栩如生的美人儿,让她看得入了迷。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王府井大街的牌坊。这里的建筑比别处更气派,朱红的大门,鎏金的匾额,处处透着富贵气。锦绣阁就在街中段,门面不算最大,却最雅致,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锦绣阁”三个字写得飘逸灵动。
青芜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丝线的味道。几个穿着体面的丫鬟正围着柜台挑选绣品,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却不市侩。
“姑娘想看点什么?”掌柜的见她进来,温和地问道。
“我不是来买的,”青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来……卖绣品的。”
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哦?姑娘自己绣的?”
青芜点点头,将怀里的蓝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百鸟朝凤图”。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绸缎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凤凰的羽翼层层叠叠,金线与彩线交织,竟真有几分流光溢彩的感觉。
周围挑选绣品的丫鬟都被吸引了过来,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这绣工也太好了吧!”
“你看这凤凰的眼睛,像活的一样!”
掌柜的也凑了过来,仔细打量着绣品,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针脚,眼神越来越亮。她看了半晌,才抬起头,对青芜道:“姑娘这手艺,真是绝了。尤其是这‘游丝绣’和‘盘金绣’的结合,怕是宫里的绣娘也未必有这功夫。”
青芜没想到她竟能认出自己的针法,有些惊讶:“掌柜的也懂绣活?”
“略懂一些,”掌柜的笑着说,“我姓柳,你叫我柳掌柜就好。我年轻时也绣过几年,只是后来眼睛不行了,才开了这铺子。姑娘这绣品,打算卖多少钱?”
青芜心里没底,想了想,报了个适中的价钱:“五十两银子。”她觉得这已经不少了,足够她在京城安稳住上一阵子。
柳掌柜却摇了摇头:“姑娘,你这绣品,五十两可不止。这样吧,我给你二百两,你看如何?”
青芜愣住了,她没想到能卖这么多:“二……二百两?”
“是啊,”柳掌柜点头,“这‘百鸟朝凤图’寓意好,绣工又这般精湛,怕是能卖个更高的价钱。我给你的,已经是实诚价了。”
周围的丫鬟也纷纷附和:“柳掌柜从不欺客的,姑娘这绣品绝对值这个价。”
青芜定了定神,感激地说:“多谢柳掌柜。”
柳掌柜让伙计去取银子,自己则继续端详着绣品,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凤凰的尾羽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青芜心里一紧,难道是发现了藏在里面的账目符号?
柳掌柜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尾羽处的丝线,半晌,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青芜:“姑娘这针法……是‘璇玑针法’?”
青芜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是家传的手艺。”
柳掌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姑娘随我到后堂来一下,好吗?”
青芜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跟着她穿过柜台后的小门,进了一间雅致的内室。内室里摆着一张绣绷,上面绷着一块还没绣完的素纱,旁边放着些颜色极正的丝线。
“姑娘请坐。”柳掌柜给她倒了杯茶,“恕我冒昧,姑娘的祖母,是不是姓苏?”
青芜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您怎么知道?”祖母确实姓苏,是苏州有名的绣娘,可她从未跟外人说过。
柳掌柜笑了,眼里闪过一丝怀念:“果然是。我年轻时,曾跟你祖母学过三年绣活。你这‘璇玑针法’,和她当年绣的一模一样,尤其是这尾羽处的暗纹,除了她老人家,再没人会这么绣。”
青芜彻底惊呆了,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到祖母的故人。她看着柳掌柜,忽然觉得她的眉眼,确实有几分像祖母画册里的一个丫鬟。
“您……您是柳师姐?”青芜想起祖母曾提过,她有个最得意的弟子,姓柳,后来去了京城,再没联系过。
柳掌柜眼眶一红,点了点头:“是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师妹的后人。你祖母她……还好吗?”
提到祖母,青芜的眼圈也红了:“祖母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唉,”柳掌柜叹了口气,“她老人家一生要强,没想到……”她擦了擦眼角,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从苏州来的?”
“我叫沈青芜,”青芜说,“前几日刚从苏州来京城。”
柳掌柜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问起苏州的事,问起祖母晚年的生活。青芜一一回答,心里又酸又暖,在这陌生的京城,竟能遇到祖母的弟子,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聊了半晌,柳掌柜才想起银子的事,让伙计取来二百两银子,又额外给了她一个锦盒:“这里面是些上好的丝线,是我前几日刚从江南收来的,你拿着用。以后有绣品,只管来给我,我保证给你最高的价钱。”
“多谢柳掌柜。”青芜接过银子和锦盒,心里感激不尽。
“跟我还客气什么,”柳掌柜笑着说,“你刚到京城?住在哪里?若是没地方去,我这后院还有间空房,你可以先住着。”
青芜连忙婉拒:“不用了,我已经有地方住了。是陆景然陆公子,让我来您这儿的。”
“陆景然?”柳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是他。那孩子是个好的,他恩师周御史,跟我也有些交情。”
青芜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关联,更觉得亲切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青芜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柳掌柜执意要送她到门口,又叮嘱道:“在京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别跟我客气。”
“嗯,谢谢您,柳师姐。”青芜笑着说。
走出锦绣阁,手里的银子沉甸甸的,心里却暖烘烘的。她没想到卖绣品会这么顺利,还遇到了祖母的故人,看来京城的日子,或许也没那么难。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路过一家药铺时,想起母亲生前常喝的一种止咳药,便走进去买了些,想着或许能帮到别人。出来时,却看到街角围着一群人,似乎在看什么热闹。
青芜本不想凑热闹,却听到人群中有人提到“镇北侯府”,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她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几个官差正围着他,似乎在争执什么。
“慕容公子,您就算是镇北侯府的人,也不能随意打人啊!”为首的官差色厉内荏地说。
“他偷了这位姑娘的钱袋,不该打?”年轻男子的声音很冷,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着的一个小贼。
青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小贼怀里果然揣着个绣着兰花的钱袋,正是刚才在锦绣阁遇到的一个丫鬟的。
“可您也不能……”
“怎么?李丞相的人,连个小贼都护着?”年轻男子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那官差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悻悻地带着手下走了。
年轻男子也转身要走,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与青芜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就在那一瞬间,青芜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他的眼睛,深邃如寒潭,竟和那晚在织造局救了她的“雪狼”,有几分相似。更让她震惊的是,他的左手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的手腕上,竟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梅花胎记!
是他?
青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心脏狂跳不止。
年轻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青芜才回过神来,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他是谁?为什么会有和她一样的胎记?他和“雪狼”是什么关系?和镇北侯府又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头晕目眩。她定了定神,快步往陆景然的旧宅走去,手里的药包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后,街角的一棵大树后,“雪狼”悄然现身,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年轻男子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而那个年轻男子,此刻正坐在一辆装饰低调的马车里,闭目养神。贴身侍卫低声道:“主子,刚才那个姑娘……”
“查。”年轻男子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