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京华初落脚

  • 青芜传
  • 尧彗心
  • 3330字
  • 2026-01-02 20:09:29

京城的第一夜,青芜睡得并不安稳。

厢房的窗棂糊着厚实的棉纸,隔绝了街上的喧嚣,却挡不住院里石榴树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她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什么,一次次从浅眠中惊醒,伸手去摸枕下的虎符,指尖触到青铜的凉意,才稍稍安心。

天蒙蒙亮时,她索性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长发。铜镜有些模糊,映出她清瘦的脸庞,眼下的青黑比在船上时更重了些。她对着镜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过腕上的梅花胎记——这印记,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与那些未知的过往牢牢捆在一起。

“沈姑娘,醒了吗?”院外传来陆景然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清朗。

青芜连忙应声:“醒了,陆公子稍等。”她匆匆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木簪固定好,推门走了出去。

陆景然已经换了一身青色长衫,站在院子里,晨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润的轮廓。张伯正在厨房门口生火,见两人出来,笑着招呼:“醒啦?早饭马上就好,熬了小米粥,蒸了白面馒头。”

“有劳张伯了。”青芜福了福身。

“客气啥。”张伯摆摆手,转身进了厨房。

陆景然看着青芜,见她眼下带着倦色,关切地问:“昨夜没睡好?”

青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换了地方,不太习惯。”她没说那些黑影的事,怕他担心。

“慢慢就习惯了。”陆景然递给她一本书,“这是京城的舆图,还有些街巷的注解,你没事时看看,熟悉熟悉路。今日我要去御史台递交公文,可能要晚些回来,你若想出去走走,让张伯陪着你,别独自乱闯。”

“好,我知道了。”青芜接过舆图,指尖触到书页上凹凸的纹路,心里暖暖的。

早饭很简单,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馒头暄软,就着一小碟酱菜,却让青芜吃出了几分家的味道。张伯话不多,却总在她碗快空时,默默添上一勺粥,眼神里的慈爱,像极了过世的祖母。

饭后,陆景然换上一身藏青色官袍,带上书箱准备出门。临行前,他又叮嘱了青芜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莫信陌生人之类的话,才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青芜低头翻开那本地图。京城的街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朱雀大街贯穿南北,东西两侧分布着无数胡同,镇北侯府在城西北角,李丞相府则靠近皇城根,而陆景然恩师的旧宅,恰好在这两处的中间地带,不算繁华,却也安静。

她的手指在“镇北侯府”四个字上顿了顿,心里有些犹豫。外祖父曾是这里的管家,母亲却讳莫如深,她到底该去还是不该去?

“沈姑娘,在看啥呢?”张伯端着一个簸箕从厨房出来,里面晒着些干辣椒,“这京城的路啊,看着乱,走熟了就顺了。想去哪儿,张伯带你去,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青芜笑了笑:“暂时还不想去哪,就是觉得新鲜。张伯,您知道镇北侯府吗?”

张伯晒辣椒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知道啊,那可是咱们大雍的功臣府第。侯爷常年在北境打仗,府里平时挺安静的。怎么,姑娘想去那儿?”

“不是,”青芜连忙摆手,“就是听人提起,有些好奇。”

张伯低下头,继续摆弄辣椒,声音低了些:“那地方……姑娘还是别去了。侯府规矩大,门槛高,咱们这样的人家,凑不起那个热闹。”

青芜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忌惮,心里更疑惑了。外祖父是那里的管家,为何张伯会觉得“凑不起热闹”?难道外祖父的身份,并不像母亲说的那么简单?

她没再多问,怕引起张伯的怀疑,只是拿起针线筐,走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继续绣那幅“百鸟朝凤图”。阳光透过枝叶洒在绸缎上,金线绣成的凤凰羽翼,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那些藏在羽翼里的账目符号,也愈发清晰。

她绣得专注,没注意到巷口有个身影一闪而过——那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腰间别着个酒葫芦,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在院门口停顿片刻,见院里只有一个姑娘在绣花,便转身离开了。

日头渐渐升高,巷子里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说笑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烟火气。青芜放下绣绷,伸了个懒腰,正想去倒杯水,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敲门声,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女声:“请问,陆景然陆公子在吗?”

青芜愣了一下,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丫鬟,正站在门口,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陆公子出去了,请问你找他有什么事?”青芜打开门,问道。

那丫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穿着朴素,却气度娴静,便福了福身:“我是吏部苏尚书府的丫鬟,名叫春桃。我家小姐让我来送封信给陆公子,麻烦姑娘代为转交。”

苏尚书府?青芜心里一动,接过春桃递来的信封,见上面写着“陆景然亲启”,字迹娟秀,带着几分风骨。她想起陆景然说过,他恩师是御史台的前辈,而苏尚书是文官集团的人,或许两家有些交情。

“好,我会转交给他的。”青芜将信收好。

春桃又叮嘱了一句“陆公子回来后,请务必让他尽快看信”,才匆匆离开。

青芜关上门,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有些犹豫。私拆他人信件是不礼的,可春桃的语气那么急切,这封信里,会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

她想了想,还是将信放在了正房的书桌上,等着陆景然回来自己看。

下午时分,青芜正绣到凤凰的眼睛,忽然听到巷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哭喊声。她放下绣绷,走到门口张望,只见几个官差正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往前走,那妇人一边走一边哭喊:“冤枉啊!我男人是被冤枉的!他没贪墨官粮啊……”

旁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不是张记粮铺的老板娘吗?怎么被抓了?”

“听说她男人被人举报贪墨了朝廷的赈灾粮,这可是杀头的罪!”

“唉,这年月,官字两个口,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青芜看着那妇人绝望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想起了父亲当年被抓走时的情景。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尖泛白。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正是陆景然。他似乎刚从御史台回来,官袍的下摆沾了些尘土,脸色有些凝重。他看到被押走的妇人,皱了皱眉,上前拉住一个官差,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官差似乎有些忌惮他,点了点头,押着妇人走了。陆景然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青芜连忙打开院门:“陆公子,你回来了。”

陆景然回过头,看到她,脸色缓和了些:“嗯,刚从御史台回来。”他走进院子,看到书桌上的信封,“这是?”

“是苏尚书府的丫鬟送来的,让你尽快看。”青芜说。

陆景然拿起信封,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了?”青芜察觉到不对,问道。

陆景然将信纸收好,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是苏尚书家的小姐,说有件事想请我帮忙。”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你今天没出去吧?”

“没有,就在院子里绣花。”青芜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他没说实话,却没追问,“刚才看到官差抓人,是怎么回事?”

陆景然的眼神暗了暗:“是个粮铺老板,被人举报贪墨赈灾粮。我刚才问了一下,证据不太确凿,可能……是被人陷害了。”

“陷害?”青芜想起织造局的事,心里一沉,“是……李丞相那边的人做的?”

陆景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很有可能。最近朝堂上不太平,李丞相在借机清除异己。”他走到石榴树下,看着那幅“百鸟朝凤图”,忽然道,“沈姑娘,你这绣品,若是完成了,打算怎么办?”

“想找个绣坊卖掉,换些钱。”青芜说。

“我认识一家‘锦绣阁’,在京城很有名,老板是个公道人,”陆景然道,“等你绣完了,我带你去那里,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那就多谢你了。”青芜感激地说。

陆景然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正房,关上了门。青芜看着紧闭的房门,隐约觉得,他从御史台回来后,似乎有什么心事,而那封苏尚书府的信,恐怕与此有关。

夜色渐浓,张伯做了晚饭,三个人默默地吃着,谁都没多说话。陆景然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饭后,陆景然叫住了青芜:“沈姑娘,明日……我可能要去苏尚书府一趟,怕是不能陪你了。你自己在家,万事小心。”

“好,你放心去吧。”青芜点头。

陆景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房。

青芜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渐渐升起,月光洒在石榴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不知道,陆景然此刻正坐在灯下,看着苏明玥的信,眉头紧锁。信上只有一句话:“李丞相欲借粮案牵连御史台,速想办法。”

而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正静静地趴着,像一只蛰伏的夜鹰,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个纤细的身影上。他腰间的梅花令牌,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京城的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青芜抱着膝盖坐在树下,忽然很想念苏州的雨,想念母亲温暖的怀抱。可她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路,只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