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雪霁云开;晴光破翳,雪覆尘寰。
天地间一片亮堂,积雪映着暖阳,连风都添了几分柔和。
逐月与林羽低语合计,二人皆是李府熟面,恐难隐匿行踪,索性将探府之事,托付松纶。此议一出,二人皆觉妥当,毕竟松纶身形灵动,又善乔装,最是合适。
松纶褪去青衣,取来备妥服饰,对镜细细妆点。
乌发绾成双鬟望仙髻,斜簪素银小簪,珠碎垂檐;藕荷夹袄束腰,月白褶裙曳地,外罩半旧青缎比甲——正是李府后巷使女的寻常模样。
淡敷铅华,轻点胭脂,镜中霎时映出张娇俏面庞: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杏核藏雾;纤腰袅袅,步态盈盈,端的是楚楚动人。
末了,他提过竹编食盒,指尖轻叩盒底,确认暗器妥帖,这才提步轻挪。
看似碎步慢行,步态盈盈,实则脚下轻快,转瞬便至李府西侧后街。
巷尾立着一道黑漆角门,送菜担水、浆洗衣物的仆役络绎不绝,皆是从此门进出,往来穿梭间,透着府内的烟火气。
门侧两名黑衣守卫,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扫过往来人等,神色警惕,倒也不算严苛。
松纶隐在巷口阴影,静静观察片刻,将守卫换班间隙、仆役往来规律,一一记在心底。
待申时将至,日头西斜,街巷人迹渐稀,他才低眉敛目,提盒缓缓趋近。
刚至门边,一名守卫长刀一横,挡住去路,声线粗嘎如破锣:“哪院的?凭证呢?”
“奴、奴婢是东厨新来的,奉管事之命送食材……”松纶抬眸怯望,眼波流转间,天然一段风流媚态。
那守卫见他容色殊丽,喉结不自觉滚了滚,转头与同伴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另一守卫咧嘴露黄牙,语气轻佻:“既是东厨的,进去吧。”说罢,便伸手要扶他腕子。
松纶似受惊般侧身避过,指尖轻绞裙裾,碎步疾趋入门。
刚过门槛,身后“哐当”一声巨响,门锁骤落!
两名守卫一左一右围拢上来,酒气混着汗臭的浊气喷在耳畔,语气淫邪:“小娘子莫怕,哥哥们疼你,保准让你快活……”
“哎呀不要~”
松纶跺脚娇嗔,声如莺啭,眼底却飞快闪过一抹狡黠,面上还浮起了一层薄红,似羞似怯,“光天化日,成何体统?人家不要么~~”
“不要~不要么~”
这欲拒还迎的模样,比直来直去的迎合更添诱惑。
二守卫对视淫笑,一人搓手道:“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这般,定是个假正经的小浪蹄子!”
另一人刚要伸手去搂。
松纶忽眼波一横,轻咬下唇,笑露梨涡:“急什么呀?不如玩个‘我逃你追’的游戏?二位哥哥若追着了,人家便任你们处置,如何?”
尾音拖得绵长,软媚勾人,说话间还抛去一记媚眼。
二守卫本就色迷心窍,被这一眼勾得魂飞天外,当即连声道:“好!好!就依小娘子!”
话音未落,松纶转身便跑,故意踩着碎步,踉跄往杂物后院钻。
他步法本就轻灵,此刻装作慌乱,裙裾扫过腌菜缸,带起半缸雪水;掠过晾衣竿,扯落几件衣物,总在守卫将触未触时,堪堪滑脱。
二守卫气喘吁吁追扑,撞翻杂物,踩湿衣裤,却连一片衣角也没摸着,只引得彼此埋怨。
三转两绕至柴垛后,松纶趁二人被杂物绊倒的间隙,足尖轻点,身形如雀鸟掠上院墙。
俯身下望,只见二人还在空缸间打转,一人骂骂咧咧:“怪了!明明见她往这儿跑了!”另一人急得满头大汗,扒拉柴草喊:“定是躲进草垛了!搜!仔细搜!”
松纶抿唇忍笑,指尖勾了勾鬓边银簪,确认装扮未乱,随即伏身沿墙头疾行。
片刻后便至暗线所指之方位——隐蔽后巷拐角,正对李府西北小门。
他翻身落地,隐入墙角阴影,屏息蛰伏。
酉时三刻,暮色初合;天边霞染橘红,街巷渐沉昏暗。
那扇小门“吱呀”开启,一道纤细身影走出,青灰斗篷裹身,帷帽垂纱及膝,遮得严严实实,仅露一截纤细手腕,步态盈盈,似是少女模样。
待其擦身而过,一阵风卷过,裹挟着甜腻气息扑面而来——正是骨妖特有的羊奶腥香!
松纶瞳孔微缩,佯作整理鞋履,待那人走出十丈开外,方悄然起身,如暗影尾随。
那“女子”专挑僻静巷弄,七拐八绕,竟直奔平康坊而去,最终闪身钻入一栋三层朱楼。
檐下灯笼已然亮起,暖黄光晕映出匾额上三个烫金大字:
醉月阁。
楼内琵琶轻弹,娇笑阵阵,脂粉香混着酒气漫出楼外,与巷间寒气交织。
松纶立在对面巷口阴影,眉头微蹙,心底暗忖:雪域骨妖,为何藏身秦楼楚馆?
这莺歌燕舞的靡丽之下,藏着何等诡谲?
松纶抬手整鬓,银簪复归齐整,眸光沉凝如渊。
转瞬隐入巷尾暗影,不多时便换了一身装束——一袭紫罗蹙金锦袍加身,袍身绣缠枝莲纹,金线盘绕间流光溢彩;玉带束腰,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形;乌发以紫金冠束起,簪上明珠垂落,随步履轻摇;颈间悬一枚赤金长命锁,锁面錾刻瑞兽纹,沉甸甸坠在衣襟,贵气逼人。
朱楼启扇,香风漫卷;紫袍曳地,步履从容。
松纶抬步入醉月阁,妖冶气韵混着豪门贵气,竟让楼内喧嚣霎时静了半分。
老鸨敛了媚笑,颠着小脚迎上,满脸褶子堆起谄媚,眼底却藏着乱世的惶恐: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贵人?”
松纶未答,抬眸扫过楼内——丝竹声掺着刻意的热闹,美人笑靥下掩着难掩的惊惧。
他声线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今日醉月阁,本公子包了。”
言罢,指尖轻弹,一锭足金元宝“当啷”落案,金光灼眼。
老鸨眼瞳骤缩,死死盯着金元宝,却面露难色,凑前压低声音,气息都带着颤:“公子莫不是不知?虞都城内,唯有一人可着紫衣。如今乱世刚定,公子这般装束,怕是要引祸上身!”
松纶唇角勾出妖冶浅笑,再掷一锭黄金,两锭叠放光华更盛。
“本公子的装束,你视而不见;今日之事,你缄口不言。”语气轻漫,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唯有寒芒一闪而过。
老鸨掂量着金银分量,乱世之中,保命远胜规矩;“公子,我们醉月楼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她忙不迭点头哈腰,“不知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是善舞的,还是能歌的?”
“最甜的。”松纶淡淡吐出三字。
“甜的?”老鸨一愣。
“嗯,最甜的。”松纶重复一句,眸光暗转——骨妖自带甜腻腥香,这“最甜”之人,定与那神秘女子脱不了干系。
老鸨不敢多问,拍掌高声唤:“都把最俏最甜的姑娘带上来,让公子瞧瞧!”
不多时,一排妙龄女子鱼贯而出,环佩叮当,笑靥如蜜。粉面含春,眉梢带俏;或低眉浅笑,或眼波流转,皆是娇俏动人。其中一名绿衣女子,身形纤细,眉眼弯弯,笑时梨涡深陷,甜意似要漫出眼底,竟压过了楼内脂粉香——正是醉月阁以“甜俏”闻名的馨儿。
馨儿抬眸望松纶,目光在他妖冶面容与紫袍金饰上一掠而过,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与冷光——那是猎物自投罗网的讥诮,随即掩去,只剩恰到好处的羞怯与甜笑,她早已认出松纶的伪装,她就是想看看,同样有一张妖冶的俏脸背后藏着什么心思,敢在这虞都城里着紫衣。
松纶目光扫过众女,终定格在馨儿身上。那似有若无的甜腻气息,与刚刚巷陌的腥甜隐隐呼应,如附骨之疽。他不动声色,指尖轻叩桌面:“就她了。”
老鸨忙推馨儿上前:“还不快伺候公子!”馨儿盈盈一礼,迈着莲步趋前,笑意愈发甜腻,声如黄莺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公子安好,奴家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