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童

  • 叙烬
  • 星沉故渊
  • 2377字
  • 2025-11-04 07:00:11

第四章书童

镇北将军府的清晨总是带着凛冽的秩序感。卯时刚过,演武场便传来整齐的呼喝声,沈烬捧着铜盆走进书房时,江叙白已站在窗前,玄色常服衬得肩背愈发挺拔,指尖捏着一枚黑白子,正对着棋盘出神。

“将军,净手。”沈烬将铜盆搁在案几上,声音刻意放得清亮,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恭谨。

江叙白没回头,目光仍落在棋盘上。那棋局摆得极险,黑子被白子围得只剩一口气,却在边角藏着枚不起眼的弃子,像是早已布下的后招。沈烬瞥了一眼,心头微动——这路数,竟与父亲生前最爱的“困龙局”有七分相似。

“昨日让你抄的《武经总要》,抄完了?”江叙白终于开口,指尖将那枚弃子轻轻拨回原位。

“回将军,抄完了。”沈烬从袖中取出卷好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呈上。她昨夜故意在几处兵法注释上留了错漏,想试探他是否真会细看。

江叙白接过,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在某行批注上停住。那处本该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沈烬却漏了个“不”字。他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声音听不出情绪:“沈书童倒是好大的口气,觉得百战皆殆也无妨?”

沈烬心头一凛,忙作惶恐状:“是属下笔误!属下这就重抄!”

“不必了。”江叙白将纸卷丢回案上,“今日随我去大理寺。”

沈烬愣住。大理寺掌管刑狱,六年前苏家旧案正是由他们审结归档。他竟主动带自己去那里?

车马行至大理寺门前,沈烬跟着江叙白踏入那座朱门。庭院里的古柏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影,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陈年卷宗的霉味。寺卿早已候在堂前,见了江叙白,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江将军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取六年前苏家通敌案的卷宗。”江叙白言简意赅。

寺卿的笑容僵了僵,搓着手道:“将军,那案子早已定论,卷宗怕是……”

“我让你取。”江叙白的凤眸扫过去,寺卿顿时噤声,忙不迭地让人去库房调取。

沈烬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波澜。他这是在帮她?还是另有所图?

卷宗堆满了半张案几,泛黄的纸页上满是朱笔批注。沈烬假装整理,指尖飞快地掠过字迹——主审官正是李嵩,定罪依据是一封据称从苏家搜出的“通敌密信”,信上的笔迹模仿得与苏老爷极为相似,却在落款处的花押上留了破绽。

“这信有问题。”沈烬忍不住开口,话一出口便觉失言,忙低下头,“属下……属下胡说的。”

江叙白没看她,只拿起那封密信,指尖抚过落款处的墨迹:“李嵩的笔迹,倒是练得越发像了。”

沈烬猛地抬头。他知道?!

江叙白却已放下密信,对寺卿道:“卷宗我带回府中细看,三日后归还。”

寺卿哪敢不应,点头哈腰地送他们出门。

回程的马车上,沈烬偷瞄着闭目养神的江叙白。阳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他冷硬的下颌线上,竟柔和了几分。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庭院里看到的那个“卿”字,喉间有些发紧:“将军,府里那棵海棠树……”

“幼时顽劣,刻着玩的。”江叙白打断她,语气平淡无波。

沈烬噎住,不再多问。马车行至闹市,忽然被一阵喧哗堵住。车夫在外禀报:“将军,前面围了好多人,好像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被人打了。”

江叙白睁开眼,眸色微沉。

沈烬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人群中央,李琦被几个市井无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嘴里骂骂咧咧:“敢打小爷?知道小爷是谁吗?我爹是吏部侍郎李嵩!”

那几个无赖打得更狠了:“打的就是你这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沈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出戏,是她昨夜托人安排的。李琦平日横行霸道,结下的仇家不少,稍加点拨便有人愿意动手。

“将军,要管吗?”沈烬故意问道。

江叙白看着窗外,李琦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仍在叫嚣着要让父亲报复。他忽然对车夫道:“绕道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将身后的喧哗远远抛在脑后。沈烬坐回原位,只听江叙白淡淡道:“李家的人,大多如此。”

沈烬心头一动:“将军似乎对李侍郎……”

“他欠了人命。”江叙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迟早要还。”

沈烬握紧了袖中的玉佩。他果然与李嵩有仇。可若他恨李嵩,当年为何要帮他灭了苏家?

回到将军府时,暮色已浓。沈烬奉命将卷宗送回书房,刚推门进去,就见江叙白正对着那半块刻着“靖”字的玉佩出神——那是她昨夜匆忙中遗落在庭院里的。

沈烬的心脏骤然缩紧,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随时准备鱼死网破。

江叙白抬起眼,将玉佩抛给她。“沈书童的东西,还是收好了。”

沈烬接住玉佩,指尖冰凉,强作镇定:“谢将军。”

“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江叙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

“家传的。”沈烬低头摩挲着玉佩,声音微颤,“家父临终前给我的。”

江叙白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这玉佩的来历?”

沈烬猛地抬头。

“这是当年先太子赐给心腹的信物,一分为二,刻着‘靖’‘安’二字,合起来便是先太子的封号。”江叙白的声音低沉,“先太子十年前暴毙,持有玉佩的人,大多死了。”

沈烬如遭雷击。先太子?苏家竟是先太子的旧部?那六年前的灭门,难道是……

“将军为何会知道这些?”沈烬的声音发颤。

江叙白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身形高大,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双凤眸在暮色中深不见底:“因为我也有一块。”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半玉佩,刻着“安”字的那半。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云纹相连,宛如一体。

沈烬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江叙白握着拼接完整的玉佩,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声音低得像叹息:“沈烬,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烬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冷玉般的脸上,似乎第一次褪去了冰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她忽然不敢问了。

真相的重量,或许比血海深仇更能压垮人。

但她别无选择。

沈烬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是。”

江叙白看着她,良久,缓缓松开手:“明日,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说去哪里,转身走向内室,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孤寂的影子。

沈烬握着那块合二为一的玉佩,指尖抖得厉害。原来她与仇人的命运,早已被这枚玉佩紧紧系在一起。

而明日等待她的,会是救赎,还是更深的炼狱?

夜风吹进书房,卷走了烛火的暖意。沈烬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对复仇这两个字,生出了一丝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