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局中局
客栈楼下的喧哗渐歇时,沈烬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系发带。铜镜里的少年眉眼清俊,只是那双桃花眼深处,藏着与这张脸不符的沉凝。
秦风带人盘查得极细,连后厨劈柴的杂役都没放过。沈烬隔着窗缝看他们搜过自己住的二楼,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沿——江叙白既放了她,又何必多此一举?是试探,还是欲盖弥彰?
“沈公子,楼下有人找。”店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烬挑眉,解下发带重束,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散漫:“谁啊?”
“说是……吏部侍郎府的人,来请您过府一叙。”
沈烬心头冷笑。来得正好。昨日那侍郎家的二公子李琦,怕是没咽下那口气。
她跟着来使上了马车,车帘掀起的瞬间,瞥见街角茶摊旁立着个熟悉的身影——秦风正端着茶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来。
果然是监视。
侍郎府雕梁画栋,却透着股刻意堆砌的奢华。李琦被管家引着出来时,脸上还带着伤,见了沈烬,眼神淬了毒似的:“沈烬?胆子不小,还敢来?”
沈烬故作惊讶地挑眉:“李公子这是何意?昨日我救了令弟(注:此处为沈烬故意说错,试探对方反应),难不成还救错了?”
李琦果然脸色一僵——昨日被惊马吓到的并非他弟,而是个街边孩童。这小子分明是故意混淆,想把事情闹大。
“少废话!”李琦扬手就要打,却被沈烬轻巧避开。
“公子这是要动私刑?”沈烬退到廊下,声音陡然拔高,“前日马惊伤民,今日仗势欺人,侍郎大人就是这么教子弟的?”
廊外正好有几位前来拜访的官员经过,闻言纷纷驻足。李琦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指着沈烬说不出话。
沈烬却上前一步,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六年前苏家旧案,令尊可是出了不少力。李公子说,要是把这事捅到御史台,会不会比‘教子无方’更难听?”
李琦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沈烬,眼神从恼怒变成惊恐:“你……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烬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对围观的官员拱手笑道,“误会一场,扰了各位雅兴,沈某告辞。”
转身离去时,她能感觉到李琦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背上。
走出侍郎府,沈烬没立刻回客栈,反而绕到后门的僻静处。果然,没等片刻,就见一个小厮鬼鬼祟祟地溜出来,往城西方向去了。
她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小厮七拐八绕,最终进了家不起眼的药铺。沈烬伏在对面的屋檐上,看见药铺掌柜接过小厮递来的纸条,看完后脸色骤变,匆匆写了张回条递回去。
待小厮走后,沈烬翻墙而入,药铺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掌柜正往灶上的药罐里添药材,火光映着他紧张的侧脸。
“李侍郎让你来查什么?”沈烬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掌柜吓得手一抖,药勺掉在地上。转身见是沈烬,脸色煞白:“你……你是谁?”
沈烬没说话,只将腰间那半块刻着“安”字的玉佩亮了亮。掌柜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哆嗦着:“苏……苏家的人?”
“六年前,你给苏家送过一批‘止血药’,实则是能让人四肢麻痹的蒙汗药,对吗?”沈烬步步紧逼,“是李嵩让你做的?”
掌柜瘫坐在地,涕泪横流:“是……是他逼我的!他说要是不从,就抄了我的药铺,杀了我全家!那日苏家上下……都是被这药迷倒后,才没能反抗的……”
沈烬的指尖冰凉。原来如此。那场灭门并非猝不及防,而是早有预谋的屠杀。
“李嵩为何要针对苏家?”
“我不知道……”掌柜摇头,“只听他提过一句,苏家挡了‘那位’的路……”
“那位是谁?”
掌柜突然死死闭住嘴,眼神惊恐地看向门口。沈烬猛地回头,只见秦风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剑,剑尖滴落着鲜血——刚才那个小厮,已倒在他脚边。
“沈公子,倒是好手段。”秦风的声音冷硬,“将军有请。”
沈烬握紧腰间玉佩,知道今日怕是走不掉了。她对掌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随即扬起下巴,摆出少年人的桀骜:“带路便是,我倒要看看,江将军又想拿我这‘闲人’做什么。”
重回镇北将军府,这次走的是正门。穿过雕栏玉砌的庭院,沈烬被引至一间暖阁。江叙白正坐在紫檀木桌前看书,玄色衣袍衬得他侧脸愈发冷硬。
“坐。”他头也没抬。
沈烬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盏——是今年的雨前龙井,与她昨日在茶馆喝的一模一样。
“沈公子似乎对六年前的苏家旧案很感兴趣?”江叙白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无波。
沈烬心头一紧,面上却笑得坦荡:“将军说笑了,我一个外乡来的小子,哪懂什么旧案?不过是昨日听李公子提及,觉得好奇罢了。”
江叙白终于抬眼,凤眸锐利如刀:“好奇到深夜潜入将军府,好奇到去药铺逼问旧事?”
沈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竟什么都知道。
她索性不再掩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少年人少有的凝重:“我只想知道真相。苏家到底犯了什么罪,要被满门抄斩?”
江叙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凤眸深处似乎有什么在翻涌,却又被一层寒冰死死冻住。“朝廷自有定论,轮不到你一个毛头小子置喙。”
“定论?”沈烬笑了,笑声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是李嵩用蒙汗药迷倒满门的定论,还是将军带兵踏平苏府的定论?”
江叙白握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炭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你想查,可以。但我提醒你,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沈烬一怔。他这是什么意思?
“三日后来府中当差。”江叙白突然道,“做我的随身书童,或许能让你离‘真相’近一些。”
沈烬彻底愣住了。让仇人的书童?这是陷阱,还是……
江叙白已重新低下头看书,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秦风会安排你的住处,退下吧。”
走出暖阁时,沈烬觉得像做了场梦。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
她不知道江叙白打的什么算盘,但她清楚,这是靠近他、查清真相的最好机会。
只是当她路过庭院角落的那棵海棠树时,忽然瞥见树干上刻着个模糊的“卿”字,笔画稚嫩,像是孩童的涂鸦。
沈烬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个字……像极了她小时候在苏家后院槐树上刻下的名字。
她回头望向暖阁的方向,江叙白的身影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座冰冷的雕塑。
这个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而她踏入的,究竟是通往真相的门,还是更深的深渊?
三日后,沈烬换上了一身青色书童服,再次站在了镇北将军府的大门前。阳光正好,照在门楣的匾额上,金光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这场以命相搏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