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给师兄未来的妻子

青云门的小师妹苏晚,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是她的大师兄。

苏晚第一次见到大师兄那天,正在后山砍柴。

那天的天灰扑扑的,跟青云门所有的日子一样。她蹲在柴堆旁,举着斧头,砍了半天只劈开一块,累得直喘气。斧头卡在木柴里拔不出来,她使了半天劲,脸都憋红了,斧头纹丝不动。

“小师妹,你砍柴的姿势不对哦。”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晚抬头。

那天灰扑扑的,可大师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天亮了。

他很高,肩宽腿长,穿一件青色的袍子,料子滑滑的,在灰扑扑的院子里亮得扎眼。袍子裁剪得极好,收腰的地方显出一截劲瘦的腰线。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流畅,蓝绿色的青筋隐约浮现出来。

他的头发黑得发亮,半束半散,脑后拖着一根又长又顺的辫子。辫子垂在背后,几乎到腰,末梢用一根青色的细绳系着,绳结打得极漂亮,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小蝴蝶。

苏晚盯着那根辫子看,看呆了。

然后她看他的脸。

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笑,眼下一道浅浅的卧蚕,像随时在跟人撒娇。他垂眼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满天的星星在。琥珀色的瞳孔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出浅淡的金色,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琉璃珠子,比那太阳还要耀眼。

苏晚的斧头直接脱手了,

斧头砸在她脚边,差点砍到脚趾。她吓得往后一蹦,后脑勺撞上柴堆。

大师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柴堆里捞出来。

“小心啊小师妹!”

他的手很大,掌心里有薄茧,握住她胳膊的时候收得很紧。苏晚整个人被他拎起来,脚离了地,脸离他只有一尺远。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温热清冽。他垂眼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她小小的脸。

“你没事吧?”

“没……没事……”

“砍柴不会也很正常吧。”他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小姑娘家家的,谁让你干这个了?”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要干的,没人让我干”。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辫子垂下来,从她鼻尖扫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那辫子黑亮黑亮的,像绸缎。

她那年十六岁,心跳第一次这么响。响得她怀疑他都能听见。

大师兄叫沈渡,从很远的地方来。师父说他倒在山门口,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自己叫沈渡。

他会说很多奇怪的话。什么“欧克”“没问题”“小开思”?

他穿奇怪的衣服,会“设计”灶台,会“改造”温泉井,会“规划”农田灌溉。

他来青云门第一个月,把整个宗门翻新了一遍。厨房大娘高兴得差点给他跪下。

他走路带风,说话带笑,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他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该怎么笑。

那双桃花眼一弯,从厨房大娘到山下卖糖葫芦的老头,没人不被他哄得开开心心。

最让人着迷的是他的那个长辫子。青云门弟子们的头发都用布条随便一扎,灰扑扑的。跟他那根黑亮亮的长辫子一比,像稻草绳比绸缎。

大师兄每天早上都会站在院子里梳辫子,动作不紧不慢,手指灵活地在发间穿来穿去,最后打一个漂亮的结。晨光落在他身上,他那根辫子黑得能反光。

苏晚每天早上都在厨房门口看。手里拿着锅铲,看得忘了翻菜,菜糊了一锅又一锅。厨房大娘骂她:“念念你看什么呢!锅都糊了!”念念是她的乳名,她红着脸低下头,心里想的却是:大师兄今天那根辫子好像比昨天长了一点。

大师兄练剑的时候,那根辫子会飞起来。

他站在后山练功场,剑一出鞘,整个人就不一样了。身形如燕,剑光似雪,那根长辫子在身后甩出一道又一道漂亮的弧线。收招时他习惯性地将剑在指间转一个漂亮的剑花,然后随手把辫子往后一甩——啪,辫子就和他的剑一样华丽的落在背上,干脆利落。

苏晚蹲在场边,手里抱着他的外衫,看得眼都不眨。

“念念,发什么呆?”大师兄走过来,弯腰凑近她。他的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垂在她面前,末梢的小蝴蝶结扫过她的手背。苏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没……没发呆!”

“没发呆你抱着我衣服闻什么呢?”

苏晚低头一看,自己确实把大师兄的外衫抱在怀里,脸都快贴上去了。她的脸腾地烧起来,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大师兄的笑声,清朗朗的,跟山泉水似的。

后来苏晚就开始跟着大师兄练剑。

大师兄教她改剑法那天,她才知道什么叫天赋。

青云剑法一共三十六式,她练了八年,每一式都熟得不能再熟。可剑上永远没有气。剑是剑,她是她。二师姐能一掌劈开石头,三师姐能凝气于剑。她呢?她收剑时剑闷闷地垂下来,像块废铁。

大师兄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

“手臂放松,腰发力。”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喷在她耳侧。那根长辫子垂下来,从她右肩绕过,搭在她胸前。辫梢的小蝴蝶结扫着她的锁骨,痒得她浑身发麻。

“对,就这样。”

柴终于劈开了,苏晚却没动。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心跳得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他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滚烫。他的辫子还搭在她胸前,黑亮黑亮的,衬着她灰扑扑的衣襟。

“学会了吗?”

“学……学会了。”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随手把辫子甩回背后。苏晚盯着那根辫子在空中划过的弧线,心跳半天没缓下来。

从那天起,大师兄每天来练功场找她。他教她改剑法,把青云剑法里她练得别扭的招式改顺,把断掉的劲力接起来。

他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路线图,那根长辫子就从背上滑下来,垂在地上,沾了灰他也不在意。

“你看,”他用树枝点着地上的图,“从脚到腰,到肩,到手腕,到剑尖,一条线——别拐弯。”

苏晚按他说的练。第五天,她一剑劈开了练功场边上的木桩。碗口粗的木桩,从中间裂开,断口整整齐齐。

“看见了没?”大师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桃花眼弯成月牙,“我说你有天赋。”

“可是……我练了八年……大师兄你一指点我就……”

“八年练的是错的东西。你这叫……”他想了想,“无论你练得如何,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师妹,永远都是。”

他说话的时候,辫子被风吹起来,黑亮亮的一缕,扫过他的下巴。苏晚盯着那缕头发,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

她没敢。

那段日子是苏晚这辈子最亮的时光了。

每天早上她都在练功场等大师兄。

他来了,她就练给他看。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有时候指点两句,有时候只是看着。他的辫子垂在肩头,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收剑的时候,他会鼓掌,说“进步了”。他笑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弯弯的,星星在里面撞。他看她的时候,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苏晚以为这就是永远。

她不知道的是,大师兄每次看她练剑时,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他想:这小姑娘悟性真高,改一下剑路就能引气。

他想:她气海已经通了,再练半年就能进内门。到时候师父肯定高兴,我也算给门派做了贡献啦。

他还想:她看我的眼神,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大师兄穿越前看过很多网文。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小师妹看大师兄的眼神,温柔里带点崇拜,崇拜里带点依赖。

下一步是什么?下一步是“师兄你教我这招”然后靠近,是“师兄你受伤了我给你上药”然后流泪,是“师兄我帮你洗衣服”然后偷偷把衣服贴在脸上闻。

自动倒贴。永远把他当哥哥。

他认为苏晚也是这样的。

他以为她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大师兄”。

他以为她练剑认真,是因为“不想辜负师兄的教导”。

他以为她每天等他来练功场,是因为“她本来就早起”。

他以为她看他时眼里有光,是因为“小姑娘对大师兄都会这样”。

他错了。

苏晚看他的眼神,不是“小师妹看大师兄”。她看他时,眼里只有他。他在练功场边站着,她眼里就只有他站在那。

他走过来教她,她眼里就只有他伸过来的手。他说话,她眼里就只有他弯弯的桃花眼和垂在肩头的长辫子。

她练剑时,想的是“师兄今天会夸我吗”?她做饭时,想的是“师兄今天会来吃吗”?她睡觉时,梦里也是练功场,他在场边坐着,辫子被风吹起来,冲她点点头。

她不知道这叫喜欢,她只知道,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又能见到大师兄了!

大师兄第一次给她买胭脂,是来青云门第二个月。

他下山采买,路过一家脂粉铺。铺子门口摆着新到的货,五颜六色的。他想起苏晚。小姑娘十六岁了,天天练剑,脸上灰扑扑的。买盒胭脂给她吧,就当奖励她最近练功进步。

他挑了一盒桃花色的,三文钱。揣在怀里带回来,塞给她。

“师兄,为什么给我这个?”

“小姑娘家家的,涂点颜色好看。”他随口说,靠在门框上。他今天把辫子盘起来了,一圈一圈绕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利落的下颌线。苏晚盯着他的脖子看,看着看着都忘了接胭脂。

“拿着啊,小师妹。”他把胭脂盒又往前递了递。

苏晚接过来。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心跳得手心冒汗。她把胭脂盒收进袖子里,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做饭时盐放多了,洗衣时把二师姐的衣裳搓破了一个洞,练剑时差点削到自己的手指。

晚上回到屋里,她对着铜镜,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涂在唇上。镜中的少女双颊绯红,丹凤眼亮亮的,像变了个人。

她对着镜子笑了很久。

那是她的第一盒胭脂。

后来就成了惯例。大师兄每次下山,回来必给她带胭脂。有时候是镇上铺子里普通的桂花胭脂,有时候是县城时兴的玫瑰膏,有时候甚至托人从府城捎回来的口脂。颜色五花八门,红的粉的珊瑚的,她攒了满满一匣子。

每一次收到胭脂,她都会问:“师兄,为什么给我这个?”

大师兄的回答永远随意:“顺手买的。”“看着好看。”

“拿着拿着,问那么多做什么?”

苏晚就不再问了。她把每一盒胭脂都收好,记下是哪次任务、哪次下山、哪次他说了什么话。她甚至偷偷给每个盒子编号,从一到三十七。

三十七盒胭脂。三十七次心跳。三十七句“顺手买的”。

她都记得。

大师兄给每个姑娘都买过胭脂。

周师姐喜欢茉莉,他买茉莉。李师妹喜欢桃花,他买桃花。桑桑喜欢玫瑰,他买玫瑰。柳娘喜欢桂花,他买桂花。他记得所有人的喜好,连镇上卖花姑娘喜欢什么颜色都记得……

他买胭脂的时候,辫子会垂在肩头。他挑颜色的时候,会歪着头,桃花眼弯弯的,手指在一盒盒胭脂间拨来拨去。老板娘跟他熟了,每次都给他留最好的货。他接过胭脂时,会笑,露出两排白牙,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

苏晚有一次在铺子外面等他。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三盒胭脂。他把属于她的那盒塞进她手里,桃花眼弯弯的:“拿着。”

苏晚接过来,她低头看那盒胭脂,又抬头看看他。

他的辫子被风吹起来,黑亮亮的一缕,扫过他的锁骨。他冲她笑,跟冲周师姐笑一模一样,跟冲李师妹笑一模一样,跟冲卖花姑娘笑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师兄每次买胭脂的时候,她都不在场。他看到那盒胭脂的时候,想的是谁的脸?

是她的脸吗?还是只是一个模糊的、叫“小师妹”的影子?

苏晚蹲在自己屋里,面前是大师兄这半年送给她的胭脂。一盒,两盒,三盒,五盒,八盒。颜色各异,香气各异,每一盒他递给她的时候都笑得好看极了。

她对着一地胭脂盒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拿起最上面那盒,打开,用指尖蘸了一点,涂在唇上。镜子里,她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一道浅红。这张脸不算好看。眼睛不够大,不够圆,不像卖花姑娘温柔,不像李师妹灵动。

她看着镜子,忽然想起大师兄说过的话。他说“念念你眼睛真好看,丹凤眼,有味道”。

她当时信了。

苏晚翻出攒了很久的私房钱,去了山下胭脂铺。她挑了一盒最贵最好的,老板娘说这是京城来的货。她揣着胭脂回了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散下来仔细梳好。她把那盒新胭脂涂在唇上。

颜色很亮,衬得丹凤眼都柔和了几分。

然后她去找大师兄——

大师兄在后山练剑。他今天把辫子散着,练剑的时候那根长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甩出一道又一道漂亮的弧线。看见她走过来,他收剑,随手把辫子往后一甩,桃花眼一弯。

“哟,念念!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好看?”

苏晚攥着胭脂盒,深吸一口气。

“师兄,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呗。”

“你……你送我的那些胭脂,”她垂着眼睛看鞋尖,“是因为我是念念,还是因为我是小师妹?”

大师兄歪了歪头。桃花眼里闪过困惑,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胸前。他抬手把辫子拨到背后,动作随意又好看。

“这有什么区别?念念就是师妹,师妹就是念念。都是你啊。”

他抬手揉她的头发,跟平时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神情。他的辫子又滑下来了,垂在她眼前,黑亮亮的一缕。她的视线落在辫梢那只小蝴蝶结上,忽然觉得那只蝴蝶似乎在嘲笑她是人皮子,讨封来了。

苏晚抬起头。

她看着那双桃花眼。它跟看周芷一样,跟看李师妹一样,跟看桑桑一样,跟看卖花姑娘一样。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盒新胭脂收进袖子里。

“怎么了?”大师兄凑过来,“今天怪怪的,不高兴?”

“没有。”她摇摇头,扯了扯嘴角,“就是……想问问。”

“傻念念。”他拍了拍她的肩,辫子在他背后晃了晃,“回去歇着吧,明天带你去镇上玩。”

他转身继续练剑。苏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根长辫子在暮色里甩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师兄来青云门五年了。五年里,她每天早上看他梳辫子,看他练剑时辫子飞起来,看他收剑时辫子甩回背后。五年里,她记得他每一根辫子的形状,记得他每一次甩辫子的角度,记得他辫梢那只小蝴蝶结是怎么打的。

可他记不记得,她眼里只有他?

那天晚上苏晚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蹲在药圃种灵芝。大师兄从远处走来,桃花眼弯弯的,手里拿着一盒胭脂。他的长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眼睛黑亮亮的。

“念念,给你的。”

她伸手去接。指尖快碰到盒子时,胭脂忽然变成好多盒,哗啦啦散落一地。每一盒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周芷,李师妹,桑桑,柳娘……

她想低头找自己的名字,

找不到。

大师兄笑着抱着一位武林最美美人对她说:“小师妹,谢谢你,让我认识这样一位美人。”

然后她醒了,枕头是湿的……

苏晚爬起来,把藏在柜子里的木匣子拖出来。匣子里码着她所有胭脂,大师兄送的,按时间顺序排着。她数了一遍。

四十九盒。

四十九次下山。四十九盒胭脂。四十九句“拿着”。

她每次接过胭脂时都在想:这一次,是不是只给我一个人的?

她从没问出口。她怕听到答案。但答案早就来了。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所有人一模一样。他说“谁都不带”时,心里想的可能只是“这次危险,不带她比较安全”吧?

那些让她心跳的瞬间,那些让她辗转反侧的温柔,那些让她以为“或许我是特别的”的错觉。

都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大师兄的眼睛确实好看。桃花眼确实会说话。星星确实在撞。他的辫子确实又黑又亮,甩起来确实英姿飒爽。他确实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只不过,他的桃花眼赋予了所有人一场又一场壮观飞舞的桃花花瓣。她站在人群里,被花瓣洒了一身,就以为桃园是她的。

那天晚上,苏晚蹲在木匣子前,把四十九盒胭脂整整齐齐码好。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糖葫芦竹签,上面沾的糖早就发黑发硬了。她把竹签也放进木匣子里。

然后她合上匣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她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那道浅红还在。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看。

“苏晚,念念。”她对着镜子说,“你可真傻。”

她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包袱。包袱很小,装两件衣裳就满了。她把那瓶藏了很久的琉璃香粉也塞进去。那是她攒了三个月月钱托人从西域带的,瓶底刻着几个字,她亲手刻的,刻得歪歪扭扭。

本来想送给大师兄的,但是他肯定不在乎吧?

天还没亮,苏晚背着包袱走出屋子。经过大师兄的院子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窗子黑着,应该还在睡吧。她站在院子外头,晨雾漫上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就像她本来就是灰扑扑的一样。

她想,他大概还要很久才会发现她走了。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也许等师父问起“念念呢”,他才会想起来,哦,那个总跟在身后的小师妹,好像很久没出现了。

不过,这一切都与她没关系啦。

她转过身,往山门走去。

路过练功场时,她想起自己蹲在场边第一次看见大师兄练剑的那天。

他穿着奇怪的衣服,辫子在身后甩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剑光如雪,英姿飒爽。他收剑时随手把辫子往后一甩——啪,辫子落在背上,干脆利落。然后他转头看见她,桃花眼弯弯的。

“你叫什么?”

“苏晚。”

“好名字。”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青云门还是灰扑扑的。天灰,山灰,连后山那片梅花都灰蒙蒙的。她在这里长到十八岁,世界就只有这么大。

现在她要走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走出山门。晨雾很浓,她走了几步就看不见青云门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香粉瓶。瓶底那几个字还在,被她用指甲划得乱七八糟。

“给师兄未来的妻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小刀,蹲下来,把瓶子放在石头上,一笔一划地刮。刮得很慢。刮了很久。等她站起来的时候,瓶底只剩下三个字。

“给自己。”

她攥着香粉瓶,走进了雾里。

身后,青云门的钟声遥遥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敲给谁听的呢?大概是敲给那个还睡在院子里、桃花眼里永远有浪漫花瓣的人吧。

让他睡吧。反正他醒来,也不会知道有什么不一样。

沈渡是被师父的吼声叫醒的。

“沈渡!念念呢?今早怎么没见她来领任务?”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应:“不知道啊,可能还在睡吧。”

“睡什么睡!她屋子都空了!”

沈渡猛地坐起来。他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跑,跑到苏晚的屋前,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

屋里空荡荡的。床板光秃秃的,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墙角那只半人高的大木箱安静地立着。

他走过去,打开箱盖。满满一箱胭脂,整整齐齐码着,从第一盒到最后一盒。有些已经干裂了,有些还完好如初。有些他认得,有些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买的。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四十九盒。

他送她的胭脂,她竟然一盒都没带走,也一盒都没用过。四十九盒胭脂,在箱子里放了这么多年,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从不索取,从不抱怨。

沈渡的手伸到箱子最底层,摸到一个小小的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盒红纸包装的劣质胭脂。三个铜板一盒的那种,山下镇子里最便宜的。他从来没买过这种胭脂给她。

这盒胭脂是谁买的、为什么会在她箱子里,答案呼之欲出。

沈渡把那盒劣质胭脂攥在手里,蹲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柴堆旁看她,她举着斧头砍柴,灰扑扑的脸上有一双格外明亮的丹凤眼。想起她练出第一缕气时眼睛里的光。想起她收剑时剑身上清浅的白。想起他改掉青云剑法那些别扭的弯道后,她第一次劈开木桩时手抖的样子。

他想起他送出去的每一盒胭脂。每一盒他都记得,却每一盒都送得漫不经心。他以为女孩子都喜欢这些东西,以为送胭脂就是对人好。他以为苏晚收下胭脂时笑,是因为她喜欢胭脂。

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

窗外有弟子经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大师兄蹲在一只大木箱前,桃花眼低垂着,里面空空的,什么星星都没有了。他那根长辫子垂在地上,沾了灰,他也没管。

“大师兄?”那弟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师姐今天走了,你知道吗?她连剑都没带……”

沈渡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劣质胭脂,又低头看了看满箱精致的、崭新的、从未被使用过的胭脂。

然后他看见箱盖上放着一瓶琉璃香粉。

他拿起来。瓶子小巧精致,瓶身通透,能看见里面淡粉色的香粉。他翻过瓶子,看见瓶底刻着几个字。被人用刀刮过,歪歪扭扭的。

沈渡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过瓶子,看见另一面还有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给师兄未来的妻子。”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忽然想起苏晚临走前放在他手心里的那瓶香粉。他当时没来得及看,后来也没想起来看。那瓶香粉现在还在他屋里的桌上放着。

他攥着这瓶香粉,蹲在空荡荡的屋里。桃花眼低垂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根长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膝头,末梢那只小蝴蝶结歪了,散了。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苏晚练剑时,气走的是直线。可他教她之前,她练了八年青云剑法。那八年的弯弯曲曲,在她身体里留了印子。她改过来之后,气走得又直又快,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她天生就是练武的料。青云门的功法不适合她,她硬练了八年,没练死,反倒把底子打得比谁都扎实。等她换了路子,直接飞了。

她本该是青云门百年难遇的天才。

可青云门留不住她。

沈渡蹲在空屋子里,桃花眼低垂着。他想起苏晚练剑时剑身上的光。那光很白,很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每次看她练剑,都觉得好看。可他从来没告诉过她。

他以为来得及。

窗外,青云门上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往下落,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蹲在柴堆旁、怯生生抬头看他的小姑娘。

可那个小姑娘,还能回来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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