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都督入狱

青竹山偏院房内,药香淡淡萦绕在鼻尖,窗棂漏进柔和天光。

张筠深缓缓睁开沉重眼皮,视线涣散片刻才聚焦,入目先是端坐榻边神色沉静的傅入微,身侧立着满脸担忧的傅渺,两道关切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喉头一痒,克制不住低低咳了两声,牵动脖颈未愈的蛇毒创口,一阵细密钝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窗外竹叶轻响,几分说不清的微妙尴尬悄悄漫开。

他强撑着半坐起身,微微颔首低头,动作虚弱却礼数周全:“此番深陷险境,得门主与傅姑娘倾力相救,筠深感激不尽。”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仓促脚步声,江奇满身尘土、肩头一道新鲜血痕,踉跄扑进屋内,“咚”地直直跪伏在榻前,声音又愧又急:“属下护主不力,致使大人身陷埋伏、身中剧毒,江奇罪该万死!”

张筠深望着江奇一身风尘、伤口渗血的模样,眼底掠过几分疲惫,声线放得平缓:“事不怪你,起来说话。”

傅渺见他肩头伤口皮肉翻卷,当即往前半步,伸手便要去扶江奇:“你伤得不轻,我带你去偏房取药包扎,耽搁久了容易发炎。”

话音未落,榻上张筠深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锦被,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目光淡淡扫过江奇。江奇跟了他多年,一眼便读懂自家主子藏在眼底那点意思,哪敢多留,慌忙躬身叩首:“不必劳烦傅姑娘,属下这点皮肉伤自己处理便可,先行退下等候吩咐。”说完不等旁人应声,起身快步退出房间,半点不多停留。

傅入微转头看向面色依旧苍白的张筠深,轻声开口:“张大人身上蛇毒深入血脉,绝非三两日能够清干净。青竹山山野药草品类有限,缺少几味固本拔毒的名贵药材,在此静养只能暂且压制毒性,难以根除。依我之见,待你气力稍复,便动身返回滨城调养最为妥当,张大人府内想必药库齐全,调养起来事半功倍。”

张筠深轻轻点头,目光不自觉飘向一旁垂手立着的傅渺,嘴上应下傅入微的话:“门主所言有理,只是丝帛事关通敌大案,需当面送入宫中备案,留在山中诸多不便,确该尽早回城。”

不多时,傅渺端来一碗熬得浓稠黑药,拿过软垫垫在张筠深后背,小心翼翼扶他坐稳,一手托着药碗,一手执银勺吹凉药汁,柔声递到他唇边。药味苦涩冲鼻,张筠深却半点不觉难咽,视线大半落在少女眼眸上。

恰在此时,方才退出去的江奇重新叩门而入,垂首躬身禀报:“大人,属下方才派人快马传回王府消息,肃惠王妃得知您遇袭中毒,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日日遣人到世子府打探您的下落,王府那边早已备好清静院落与全套疗伤药材,盼您尽早回府休养。”

傅渺舀药的手微微一顿,顺势附和:“江奇说得在理,滨城药材齐全,又有王妃照拂,大人回去养伤稳妥许多。”

张筠深喉间滚了滚,语气却不着痕迹带上几分难以推脱的难处,转向傅入微:“回滨城固然妥当,只是蛇毒余毒阴寒,发作无常,寻常医官不懂解毒调理的法子。

而丝帛一案还需细致梳理细节,途中与世子府内,若无人知晓对症护养之法,恐耽误排毒。傅姑娘自幼随门主修习毒理医道,心思细致,若是能随我同往滨城,一来可协助核对密帛卷宗,二来也能随时照拂我的伤势,两全其美,不知门主可否通融?”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扣着公务与伤情,可他眼底那道温柔余光却一直落在傅渺身上。

江奇站在一侧,眼角余光悄悄扫过自家主子,心里门儿清,默默垂头盯着地面,主子那心思他已了然。

傅入微到底是门主也看透他暗藏的心思,却不点破,淡淡颔首应下:“丝帛乃是扳倒通敌逆党的关键证物,确需可靠之人随行辅佐。阿渺跟随我多年,解毒调理的法子她尽数知晓,让她同你去往滨城照料伤势,倒也合适。”

说罢转身走到木案前,取过纸笔,提笔飞速写下三张工整药方,每张都标注清楚服用时辰与外敷禁忌,叠好递到傅渺手中:“这三张方子分内服、拔毒、外敷,你贴身收好,到滨城后按方抓药,日日按时为张大人调配。诸事了结,再回青竹山便是。”

傅渺双手接过药方,仔细折好收进贴身布袋,认真应道:“师父,我记下了,定不会误了大人疗伤。”

几人又稍作商议动身时辰,傅渺先行出门收拾随身行囊,傅入微回药房,屋内只剩张筠深与静立一旁的江奇。

不多时温华推开药房门进来,见傅渺不在,凑到傅入微身侧,压低声音,眼底藏着几分戏谑笑意:“师父,方才我在门外都看见了,这位百善卫张大人看阿渺的眼神实在藏不住,明明有王府下人、百善卫一众医官可用,偏要借丝帛、伤势为由,执意叫阿渺同去滨城,他这心思未免太过明显。”

傅入微望着窗外少女远去的背影,眉眼柔和,轻声轻笑:“咱们阿渺心性纯良,走到哪里都惹人上心,不足为奇。”

温华话音刚落,廊外木阶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欧阳紫仁立在雕花廊柱之后,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腰间青霜剑的剑柄,指节泛出青白。

他方才奉傅入微之命去清点护送丝帛的护卫人手,途经药房窗外,屋内一字一句尽数落进耳中。

他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沉沉覆上一层淡涩阴霾,肩头微微绷紧,却没有半分上前打断的念头。

他与傅渺一同在青竹山长大,岁岁朝夕相伴,看着她从赖在师父怀里撒娇的小丫头长成如今一身侠气的姑娘,心底那份克制的情愫早已深埋多年,从未宣之于口。此刻听闻旁人明目张胆的邀约,胸腔像被一块冷石压住,闷得发紧,可他清楚张筠深身负百善卫要职,丝帛大案事关朝野安稳,傅渺随行本是理所应当,他没有立场阻拦。

指腹反复摩挲冰凉剑鞘,良久,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指,垂落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调整好如常淡漠的神色,抬手轻叩房门,步伐平稳地走入屋内,仿佛方才在外未曾听闻只言片语。

“门主,山下护卫人马已然调配妥当,随时可以动身。”他声音平稳无波澜,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淡淡扫过榻上张筠深,转瞬便移开目光,落在地面,不肯再多停留片刻。

傅入微抬眸颔首,温声吩咐:“辛苦紫弘,你先去山门口等候,片刻我们便出发。”

欧阳紫弘微微躬身应下,转身离去,走出房门时,脚步不自觉慢了半分,遥遥望向远处收拾行囊的傅渺,片刻才敛去心绪,大步奔赴山门。

不多时,傅渺背着简易行囊折返暖房,三张药方妥帖收在贴身绢袋里。

傅入微拉过她,指尖轻轻抚平她衣襟褶皱,神色郑重,细细嘱托:

“滨城龙蛇混杂,影阁余孽皆暗中窥伺,你随张筠深行事,万事谨守分寸,不可冲动逞强。三张药方切记按时调配,蛇毒阴寒难缠,稍有不慎便会反复。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几分,又添一句:“张左使为人正直可靠,但男女相处,自持分寸,遇事拿不准,便传信回青竹山,师门自会接应你。待大案尘埃落定,即刻归山。”

傅渺重重点头道:“徒儿都记牢了,定不负师父托付,护好证物,也照顾好张大人的伤势。”

一旁江奇早已备好两匹温顺骏马候在院外,张筠深靠着仆从搀扶缓缓起身,身上外伤都经青竹山草药临时包扎妥当,只是蛇毒未清,步履依旧虚浮。

傅渺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在他臂弯,稳着他身形缓步向外走。

途经廊下,欧阳紫弘静立一侧,目光淡淡落在傅渺身上,唇角扯出一抹极浅、勉强的笑意,低声道:“一路保重,万事当心。”

傅渺回头冲他扬起明朗一笑:“师兄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落,她扶着张筠深踏出院门,翻身上马。江奇紧随其后催动马匹,一行人踏着山间薄雾,缓缓离开青竹山,一路向滨城疾驰而去。

一路车马颠簸,半日后终于驶入滨城地界,肃惠王府与世子府毗邻,府邸清幽雅致,院中遍植常青草木,王府仆从早已奉肃惠王妃之命,提前收拾出僻静西跨院,院内配独立暖阁、煎药隔间,一应药材器具尽数备齐。

踏入世子府西院,仆从连忙上前搀扶张筠深落座软榻,傅渺放下行囊,第一时间取出绢袋里的药方,唤府中管事按方配齐草药,转身守在榻边,准备先为他更换外敷解毒药膏。

张筠深倚着软枕,目光静静落在忙碌的少女身上,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柔和。江奇立在门边,悄悄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默默转头调配院中守卫,不敢打扰二人。

————世子府西院

跨院清静,四面栽着耐寒翠竹,隔绝了前院往来仆役的喧闹,药罐搁在旁侧炭炉上,咕嘟咕嘟慢熬着汤药。

傅渺将行囊放在偏间木榻,第一件事便是取出傅入微手写的三张药方,交到管事手中细细核对。

管事捧着药方再三细看,不敢怠慢,当即领着府内专职医童去库房分拣药材,片刻便将大包草药悉数送到煎药隔间,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傅渺挽起衣袖,先取青瓷药钵研磨外敷的药粉,指尖碾过干燥的根茎花叶,动作娴熟利落。

张筠半倚软锦靠枕,目光自始至终轻轻黏在她身上,她垂着头,鬓边两缕碎发垂落,侧脸在窗下柔光里干净透亮,全然是不掺尘的鲜活模样。

江奇在廊下守着院门,余光时不时往暖阁里瞟,见自家大人那副失神模样,默默转过身对着院外花木假装巡查,心里暗自腹诽自家主子藏心事藏得这般浅显,偏还要摆出一身端方大人做派。

“张大人,脖颈伤口该换药了。”傅渺研磨好药粉,端着温水与干净布条走到榻前,轻声提醒。

张筠深回过神,稍稍挺直肩颈,主动微微偏过头,露出那道还泛乌紫的咬伤。皮肉底下淤积的残毒尚未散尽,一碰便泛着细密刺痛,往日里他素来隐忍,此刻傅渺指尖轻轻擦过创口,他喉间还是忍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傅渺动作顿了顿,抬眼望他:“大人,若是疼便直说,不必硬撑。”

指尖沾着微凉药粉细细敷匀,她气息清淡,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落在张筠深颈间,惹得他心口一阵阵发颤。他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低声搭话:“劳烦你,若不是你,我此刻怕是早已丧命荒野。”

傅渺缠好布条,收回手淡淡一笑:“举手之劳,何况丝帛证物还需同大人一并面圣,我本就该护着你。”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侍女奉肃惠王妃的赏赐而来,满满一食盒精致点心与温补蜜露,还捎来王妃口谕,吩咐西院一应供给尽数由内府优先调配,不可怠慢远道而来的傅姑娘。

侍女退下后,傅渺拆开食盒看了看,挑了块软糯桂花糕递到张筠深手边:汤药还要半个时辰才好,先垫些东西,空腹服药伤脾胃。

张筠深顺势抬手接过糕饼,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一瞬相触,两人皆是微微一滞。傅渺飞快收回手,转身走到炭炉边照看药罐,耳根悄悄漫上一层浅红。

张筠深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摩挲方才相触的温度,眼底温柔藏不住,又碍于身份不敢过分表露,一副克制内敛、满心欢喜却无处言说的模样,看得廊下江奇连连低头,假装清点腰间佩刀,生怕撞破这份暧昧惹大人难堪。

待到汤药熬至浓黑,傅渺倒出一碗,拿银勺反复吹凉,端到榻前坐下,一勺一勺小心喂他。药味苦涩冲鼻,张筠深却半点不抗拒,目光大半落在她脸上,时不时开口打探青竹山的旧事,问她往日练剑、同温华、雪月嬉闹的光景。

傅渺不疑有他,一五一十同他说起山门趣事,讲到当年偷吃丹药闹得连日跑茅房,忍不住弯眼笑出声,眉眼明媚,像山间初升的朝阳。

张筠深静静听着,唇角不自觉扬开浅淡笑意,心底只觉这般岁月安稳,若能长久如此,倒胜过朝堂万般权柄...

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斜斜落满西跨院廊檐,炭炉余温缓缓烘着陶药罐,汤药早已熬好,只搁在炉边小火上温着。

傅渺连日奔波、紧绷心神,连日倦意堆到此刻,坐在炉边石凳上撑着脸颊看火苗,困意一层层往上涌,脑袋越来越沉,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晃悠,下一刻就要往前栽倒。

软榻上歇着的张筠深一直静静留意她的身影,见她眼皮耷拉、身形摇摇欲坠,哪里还坐得住,不顾颈间未愈的蛇毒伤,撑着榻沿快步上前,长臂一伸稳稳环住她的腰,轻轻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把。

傅渺浑身发软,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顺势倚在他肩头,半睁着眼还有几分朦胧困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药香,半晌才猛地惊醒,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慌忙想要直起身。

他另一只手顺势护在她身前,怕她慌神撞翻一旁温着的药罐。

廊间安静,药罐下的文火灼灼衬得气氛格外暧昧。恰好江奇拿着一叠百善卫城防文书从门外走入,抬眼就撞见这一幕,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双眼瞪得溜圆,那副猝不及防看热闹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张筠深余光瞥见门外人影,揽着她腰的手微微一僵,耳尖迅速泛起淡红,一道窘迫又暗含警告的目光直直扫向江奇,又要维持大人的体面,偏被撞破心事,模样别扭又滑稽。

江奇对上这道眼神,浑身一哆嗦,立马压下嘴角的笑意,屏住呼吸,抱着文书轻手轻脚转身原路退走,半点不敢上前打扰,心里暗自啧啧称奇。

傅渺没瞧见门外动静,只顾窘迫地挣开他的手臂,往后退开半步,垂着头耳根通红,指尖局促地攥着衣角。

张筠深收回手,指尖还留着方才扶到她腰侧的触感,声音放得温和,主动替她解围:“药已然温好,不必守着了,你困得厉害,去偏房躺一会儿。”

暮色渐沉,煎药的药香混着院中竹香漫满整座跨院。傅渺收拾好东西,正要去熬晚间一剂汤药,门外忽然传来管家急促脚步声,手中捧着厚厚一叠卷宗。

“大人,百善卫递来密件,皆是冶南都督李敬诚通敌的佐证,还有影阁残余党羽的追查名册,需您过目定夺。”

张筠深接过卷宗,翻看几页便眉头紧锁,此事牵扯甚广,朝堂半数官员暗中与李敬诚勾连,若不彻查,边境永无宁日。

他抬眼看向身侧傅渺,语气郑重:丝帛是核心证物,明日一早我便要携你一同入宫面呈陛下,届时你随我一同觐见,把苍云山、浮云酒馆、沙洲俞县所有经过据实回禀,陛下素来明察,定会还护渊门清白。

傅渺心头一紧,攥紧袖口:我明白,绝不会遗漏半分细节,定要将李敬诚、影阁一众奸邪的罪状悉数呈上,洗清师门污名,告慰命剑长老。

张筠深见她眼底燃起韧劲,心头又软了几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有我在朝堂为你佐证,不必忧心。

夜深,傅渺安顿好汤药与外敷药膏,见张筠深神色疲惫,便劝他早些歇息,自己退到隔壁偏间暂住。

她刚关上暖阁房门,江奇恰好巡院归来,躬身低声请示:大人,晚间值守如何排布?

张筠深目光还落在偏间紧闭的木门上,语气平缓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西院周遭加倍布防,夜间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偏间门外留两名侍女随时候命,若傅姑娘夜间有任何需求,即刻禀报于我。

还有往后煎药、守炉这类活,都交给府里专职药师。傅姑娘只需按方子分拣草药即可,不必日日守在炭火旁熬煮,熬得人困顿伤身。”张筠深声线平稳,是妥帖周全的吩咐,字字都在替她减负。

江奇连忙躬身应下:“属下记下,即刻去叮嘱药师。”

屋内只剩张筠深一人,他倚靠窗边,望着偏间透出的一点微弱烛火。

想起荒郊山坡她不顾自身安危,拼尽全力救他,想起暖阁换药时温柔细致的模样,浅笑间只觉自己与她的缘分如此奇妙。

隔日天光微亮,府中仆从早早备好车马朝服。傅渺换上一身素色劲装,走到院中与张筠深汇合。

张筠深早已等候在马车旁,见她走来,主动伸手扶她登上车厢,动作自然温和。

江奇牵马立于一侧,默默低头,装作全然看不见自家大人眼底藏不住的情意,心里暗自感慨:自家大人这般冷静自持的人,唯独遇上傅姑娘,所有分寸都乱了大半。

马车缓缓驶出肃惠世子府,朝着皇宫天宸殿方向行去,车厢内静谧无声...

李敬诚被金甲禁卫押上大殿,枷锁磨得手腕渗血,起初百般狡辩,可庄文供词、浮云酒馆人证、金银往来账册一桩桩摆在眼前,再抵赖已是徒劳,只得垂头认罪,坦言因兄长旧仇勾结卫国、与影阁合作、设计刺杀太子、灭口崔御史全部实情。

满殿静待帝王降下极刑,可景和帝沉默许久,指尖缓缓摩挲丝帛边缘,沉声开口:“李敬诚罪大恶极,罪证确凿,暂押天牢严加看管,三日内不许任何人探视,此案暂缓最终裁决。”

此言一出,殿内文武皆是哗然,不少官员面露不解,却无人敢当庭质疑。

帝王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多余解释,只挥手示意禁卫将人带下去,又安抚傅渺,赦免傅入微管束失职之过,重申护渊门特权永久裁撤,清白弟子可入朝效力,随后便散了朝。

出宫宫道之上,江奇自觉远远隔开一段距离,只留二人并肩慢行。

傅渺眉心微微蹙着,心底满是不解,一路沉默走到宫门外等候的马车旁,终于忍不住开口:“张大人,陛下明明手握全部铁证,李敬诚通敌害储、残害忠良,桩桩皆是灭族大罪,为何不立刻定罪处决,反倒将人暂且关入大牢暂缓处置?”她语气里藏着几分焦灼,命剑长老、崔御史枉死的画面还萦绕心头,只盼元凶即刻伏法,告慰亡魂。

张筠深侧身站在马车旁,抬手轻轻扶了一把她的胳膊,语气平和舒缓,眼底全然是不加掩饰的坦诚,早已将她视作能交心、共析朝局的自己人,毫无半分朝堂官腔遮掩:“我明白你的心思,你盼恶人速受惩处,可陛下这般安排,自有深远考量,你不必忧心。”

傅渺抬眸望着他,眼底满是困惑,静静等候他细说分明。

张筠深缓缓道:“其一,李敬诚镇守南疆十数年,麾下不少副将、参将皆是他一手提拔,军中根基盘根错节。此刻仓促下旨行刑,边关将士听闻主将被判灭族,极易人心浮动,边境防线本就与卫国对峙紧绷,一旦军心大乱,卫国必定趁机举兵来犯,战乱再起,受苦的还是边境百姓。将他暂押牢中,我们正好借这三日时间,暗中拆分李家旧部,调离心腹将领,逐步剥离他在军中的势力,等边关安稳再定罪,方能不动刀兵稳住边防。”

“其二,朝堂之中依附二人的官员不在少数。如今只揪出主犯,一众中层官吏、地方官吏还藏在暗处,若立刻处死李敬诚,那些同党定会风声鹤唳,销毁全部往来证据,四散隐匿,再想追查便难如登天。留他一命关押,便是留着一条引线,百善卫正好借着看管之名,层层审讯,顺藤摸瓜,把朝堂所有依附逆党的蛀虫一一揪出,一网打尽。”

“其三,影阁残余势力尚未清干净。李敬诚是影阁最大靠山,不少分散各地的杀手、暗线还寄望于都督动用势力搭救。暂时不判死刑,反倒能诱使影余孽铤而走险前来劫狱,我们便可布下天罗地网,一次性肃清所有潜伏刺客,永绝后患。”

他说到此处,目光温柔地落在傅渺紧绷的脸颊上,指尖轻轻松开方才虚扶她手臂的手,语气更添几分宽慰:“陛下执掌朝政十五年,心思远虑,从来不会仅凭一时怒火决断大事。他不是饶恕李敬诚,而是要借这短短几日,扫清所有连带祸根,一次性根除这盘根错节的祸患,而非只杀一人,留下无数后患。”

“你无需牵挂,天牢早已由百善卫精锐层层把守,密不透风,李敬诚插翅难飞,绝无逃脱、串供的机会。三日之内,所有潜藏同党、军中心腹尽数清查完毕,到时候再颁下最终处置圣旨,才是真正的斩草除根。”

傅渺听完这番剖析,心头郁结的焦灼缓缓散开,眉间褶皱慢慢舒展,恍然点头:“原来陛下另有这般周全布局,是我只看到眼前恩怨,没想过朝堂、边关牵连的重重隐患,倒是我狭隘了。”

张筠深见她放下心事,唇角微微扬起浅淡笑意,语气自然亲近,全然没有百善左使对寻常外人的疏离隔阂:“朝堂风波错综复杂,哪里是一眼就能看透的。往后再有难解之事,尽管同我说,我尽数与你分析,在我这里,不必处处拘谨。”傅姑娘心性澄明如镜,自是难解朝堂纷杂。这样也好——这世间原该多存几分她这样的清澈。

一旁远处的江偷瞄到这一幕,悄悄别过脸,假装查看周遭值守禁军,心里暗自感慨,自家大人何时对旁人推心置腹剖析朝堂权衡,唯有面对傅渺,才会毫无保留,实打实把人当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