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父亲又来找她了。
林无咎站在高堂之上,语气温和:“叶辞,距剑宗百里之外的桃源村,有狐妖作祟,伤人无数。你去一趟,替天行道,斩了那妖物。”
“是,父亲。”林叶辞垂着眼,没有多问一句,顺从是她生存的法则。
她再次坐进那顶熟悉的、严丝合缝的玄色轿子里。轿帘落下,她只能看到脚下那一方黑暗。
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轿子落地。桃源村的惨叫声扑面而来。
林叶辞提剑而出,果然看到一只躯体巨大的狐形怪物立在村口。
怪物浑身漆黑,露出獠牙。
她握紧长剑,按照父亲教她的“斩妖除魔”之法,准备挥剑斩下,可就在她剑尖逼近的瞬间,她忽然看清了。
那怪物身下,护着的不是人类尸体,而是一只白色的兔子。
它巨大的爪子在村民面前凶猛地挥舞,吓得人四散奔逃,但根本没有伤及任何一条人命。
林叶辞愣了,在她二十三年被灌输的认知里,妖魔天生邪恶,必须斩尽杀绝。可现在,这怪物没杀人。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那巨大的妖物身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青光。
青光散去,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男孩出现在她面前。
他浑身是血,头上有一对狐狸特有的白色耳朵,三条长尾巴,眼神倔强,村民用武器扎伤了他,他额头鲜血直流,却依然紧紧抱着白色兔子,声音稚嫩地说:“喂,我只是来找我的兔子,干嘛用剑指着我。”
那一瞬间,林叶辞麻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触碰了一下。
她没有挥剑。她看着男孩的眼睛,轻轻放下剑尖:“你……走吧,看好你的兔子。”
小狐狸愣了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化作一缕青烟逃入林中。
可是,违抗的代价,来得比林叶辞想象中更快。
父亲林无咎的眼线遍布天下。当天夜里,消息便传回了剑宗。林叶辞,身在人间最大的宗门——剑宗之中,虽然地位高但她在剑宗没有任何自由。
父亲林无咎给她定下了死规矩:除了坐上宗门准备的那顶玄色轿子,去执行他下达的任务,她哪里都不能去,甚至连宗门的大门都未曾真正踏出过一步。
她深深吸一口气,坐上轿子,还没等轿子停稳,林叶辞就被两名执法弟子强行按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拽着林叶辞走上宗门的高台,当众用刑,在剑宗门规里,仅次于逐出师门。
此时,高台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林叶辞趴在地上,看着那双玄色云纹步履鞋一步步走近。
高台之上,林无咎负手而立,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今年约莫五十出头,身形挺拔魁梧,一袭玄青色道袍衬得他威仪赫赫。
他两鬓微白,面容端正,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乍一看,完全是一副仙风道骨、正气凛然的宗师模样。
没人会想到,这张脸底下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他缓步走下高台,亲手从执法弟子手中接过那条玄铁长鞭。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手指在鞭柄上轻轻摩挲,“叶辞。”
他开口了,声音温厚,带着长者的慈爱与教诲:“为父从小教你,斩妖除魔,乃是天职。
那小妖今日不杀人,你放了他,他日吃人,这因果,是算在他头上,还是算在我剑宗林无咎的头上?”
林叶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伏在地上,她麻木地笑了笑。
见她不答话,林无咎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深的冷意。
他举起长鞭,“啪——!”
第一鞭落下,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直抽在林叶辞单薄的背上。
苍白的皮肉瞬间裂开,鲜血飞溅,染红了青石板。
“为父罚你,不是因为你心软。”
“啪——!”
第二鞭落下,精准地抽在同样的伤口上,深可见骨。林叶辞浑身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惨叫。
林无咎的面容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神色。
他打人,打得分毫不差,每一鞭都避开了致命之处,却又能把痛楚最大化。
他边打边语重心长地训斥,声音回荡在广场上,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弟子耳中:
“我林无咎为人师表,一生光明磊落。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岂能容你误入歧途?”
“啪——!”第三鞭。
“今日你若放了这小妖,明日便有千万只妖物觉得我剑宗软弱可欺!修仙界弱肉强食,你今日的善念,便是他日剑宗覆灭的祸根!”
第四鞭、第五鞭……
鲜血顺着林叶辞的指尖滴落在地。周围无数弟子看着这一幕,有的面露不忍,有的偏过头去。
而林无咎,他的眼神始终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不再去看林叶辞,而是转身面向众弟子,用那威严又冰冷的声音缓缓说道:
“都看清楚了。这就叫,心慈手软,反噬其身。若日后谁在斩妖时敢违抗师命,这便是下场。”
鞭子抽完了,林无咎将长鞭丢给执法弟子,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那副高风亮节的模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血污、气若游丝的林叶辞,语气又恢复了那份虚伪的关切:“叶辞,莫怪父亲心狠。回房好好养伤,为父也是为你好。”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连搀扶她的动作都没有。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林叶辞一个人孤零零地趴在一片血泊中。
晨风吹过,一片桃花瓣从后山飘来,轻轻落在了她满是鲜血的指尖上。
林叶辞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花瓣。她的眼神依然清冷,“桃树,我真的错了吗?”泪水从眼角流下,随后她轻蔑的笑了一声。
那是她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违抗命令,第一次选择,代价是剥皮抽骨……
广场上的人影逐渐散去,林叶辞趴在血泊之中,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蹲下,是她的大师兄沐辰。
他自幼与林叶辞一起在剑宗长大,虽是她名义上的师兄,却更像是唯一的兄长。
他不仅精通医术,修为也是同辈中最高,看到林叶辞满背触目惊心的血痕,他素来沉稳的眸子瞬间通红,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师妹,你撑住。”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背上的伤口,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
回到她冷清的院子,大师兄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榻上,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药瓶,倒出两枚丹药:“这是我特制的止血续骨丹,你先服下,能护住心脉。”
他把水递到她唇边,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低声叮嘱道:“这两日你千万别碰水,伤口不要感染。若夜间实在痛得厉害,便让人来后山丹房寻我,我都在。”
林叶辞看着师兄焦灼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依然没有任何波澜。她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多谢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