媞悦目光凝重,“你向来心细严谨从不犯错,怎么会让荧惑跑了?”
褚理自嘲道:“这就是一般不犯错,犯错不一般。”
媞悦真想进去给他邦邦两拳,“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开玩笑。”
褚理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掩去眼底的疲惫与愧意:“荧惑早就在暗中积蓄力量,我察觉异动之时,禁制已然受损……是我低估了对方,酿成大错,理应受罚。”
冰牢的寒意不断侵蚀而来,媞悦紧蹙眉头,沉声道:“我不会任由你独自困在此处受刑,我现在就去跟郎君求情。”
褚理轻轻摇头,不愿她为自己触犯妖市规制:“妖市律法森严,此次不光荧惑出逃,还有一些小妖浑水摸鱼逃往人间,这是我该受的,你不必为我冒险,快回地面上去且此地阴寒久待无益。”
她望着冰层中强忍寒冷的褚理,一步三回头走到冰牢门口,摸出荷包里的灵石塞到守卫手上,低声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这几日辛苦守卫大哥多看顾他了。”
守卫颠了颠手上的灵石,道:“媞悦姑娘放心,平时褚大人待我们多有照顾,他如今遇难也该我们回报他了。”
妖市主殿巍峨肃静,白玉石柱缠满千年冰纹,殿内常年萦绕着一缕清冷湿润的水雾,是白蛇郎君独居上位的独寂气场。媞悦站在大殿前深吸一口气,方才在地底冰牢看见褚理强忍寒苦、倦怠憔悴的模样,此刻尽数盘旋在媞悦心头,压得她心口发沉。她打听过了,褚理这次犯错要受冰刑一月,革职查办并削去五百年道行。可五百年道行,是褚理苦修千载、步步积攒而来,一朝尽废轻则修为大跌真身受损,重则根基折损,再难精进,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褚理落得这般下场。所以当她求见白蛇郎君时妖官们神色微变。妖市数百年来,极少有人敢为失职罪妖求情,更遑论主动叩殿辩驳。
殿门自动缓缓推开,凛冽殿风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微滞。媞悦一步步踏入大殿中央。
隔着水雾环绕媞悦看的并不真切,所以当水雾散去她下意识抬眸望向高位,原本到了嘴边的话骤然一滞。
王座之上,并无正襟危坐的肃穆姿态。白蛇郎君慵懒斜倚在白玉王座之中,身姿疏懒散漫,全然不似朝堂裁决的威严君主。他一袭广袖素白长袍松松垮垮覆身,银发如霜,散垂在肩背与椅背,眉眼温润如玉,眼尾却栖着与生俱来的凉薄疏离。
本该垂落榻边的衣摆空荡垂落,一截莹白剔透、泛着淡淡珠光的蛇尾,正缓缓缠绕在身侧的盘龙玉柱之上。尾鳞细密如雪,层层叠叠,在殿中微光里流转着极淡的温润釉光,不凶不戾,却自带上古大妖的凛然威压。
蛇尾一圈一圈松松缠绕玉柱,尾尖轻轻垂落、微微晃动,动作缓慢又慵懒,带着漫不经心的掌控感。整座肃静庄严的大殿,因这一抹妖形真身,瞬间从朝堂规制化作妖主独居的森然秘境。
他并未抬头,指尖轻懒抵着下颌,姿态闲适,仿佛世间所有律法奖惩、两界祸乱,皆入不了他眼底。
媞悦还惦记着褚理为微微愣神后行礼跪下,她音色清亮,却带着压下焦灼后的恳切,穿透殿中沉寂的水雾,清晰落于高处那人耳中。
“媞悦拜见郎君。”
白蛇郎君眸光轻抬,温润的眼底没有波澜,淡淡启唇,声线如云水拂石,微凉疏离:
“刚从冰牢回来?”
他早已洞悉一切,无需多问来路。媞悦抬眸,直视上位那双看透众生的眼眸,没有半分躲闪字字坦荡:
“听闻郎君因为荧惑逃跑一事决意削去褚理五百年道行,褚理是我兄长所以我斗胆前来替他求情。”
白蛇郎君指尖微抬,漫不经心地拂过袖间流云暗纹,语调平淡无波:“褚理值守懈怠,看管地牢不严,致使重狱罪妖破阵出逃,为妖市埋下大祸,孤削其道行已是从轻发落。”
媞悦眉心微蹙,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执拗的坚定:“郎君明鉴,褚理值守数年,恪尽职守,从未有过半分差池。此次罪妖出逃绝非寻常疏忽,那妖物暗中蛰伏蓄力许久,破阵时机诡异,其中必有隐情,并非褚理一人懈怠渎职之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情急与恳切尽数压进字句里,字字掷地有声:“五百年道行,于妖而言,等同半生修为、数载苦修根基。一朝尽数剥离,太过苛责。”
白蛇郎君静静垂眸望着她,白衣不染尘埃,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依你所言,他不该罚?”
媞悦抬眸,眼底澄澈坦荡,无半分畏怯,许下最重的承诺:“罪妖出逃,祸乱妖市与人间两界,罪责根源在妖,不在值守一人,媞悦恳请郎君免削褚理五百年道行。”
“即日起,媞悦必定将荧惑伏法归案。而褚理所犯失职之过,由我以功抵过,代为折赎。”
媞悦一字一句,铿锵落地,响彻整座肃穆大殿。她知晓这是唯一能换回褚理修为、保全他根基的法子。以自己的奔波历险,换取他免于废去道行的绝境。
白蛇郎君沉默良久,温润的眸底藏着无人看透的深意,水雾般的目光静静锁住她倔强滚烫的眉眼。
“你可知,出逃罪妖皆是身负血海重孽的凶煞,踪迹诡秘,嗜杀成性。一旦入人间作乱,生灵涂炭,追查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
他语气清淡,却道尽其中九死一生的代价。媞悦没有半分迟疑,重重点头,眼底决绝不改:“凶险我自受,罪责我自抵,只求郎君暂免削他道行,待我缉妖归来,任凭郎君定夺所有责罚。”
殿中风雾微动,白蛇郎君望着眼前这个不惧生死、重情重义的小花妖,沉寂多年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浅的涟漪。他缓缓抬眼,清浅嗓音落定裁决:“本君准你所求。暂且搁置削去褚理道行的刑罚,冰牢惩戒减半。”
媞悦还没来得及感谢就听白蛇郎君话锋微转,带着不容置喙的妖市天规:“但我只给你三个月时限。三个月之内,若你能将出逃罪妖尽数缉拿回妖市,褚理之罪,一笔勾销。”
“若逾期未果……”
他眸光微凉,字字清冷:“不仅褚理五百年道行必削,你,亦要同罪连罚,领失职重刑。”
媞悦心头一松,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所有焦灼尽数散去,只剩满心笃定。她躬身深深一礼,红衣垂落,字字郑重:“媞悦领命。”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至高无上的妖尊威压,也斩断了那道落在她背脊、深邃难测的眸光。直至彻底走出主殿范围,周身沉甸甸、压得人不敢喘息的妖力桎梏骤然消散,媞悦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肩头紧绷的线条悄然松弛。
廊外晚风更寒,妖市上空浮着终年不散的淡墨云层,唯有幽幽月光洒落。方才在大殿之中,一心求情、立誓赌命,未曾有半分怯意,此刻尘埃落定,刺骨的凉意才顺着衣袂缝隙钻遍四肢百骸,让她指尖泛起微僵的凉意。
她抬手轻轻攥了攥衣袖,眸底褪去方才对峙时的铿锵锐利,染上一层沉沉忧虑。
“萧姑娘留步,”她正欲提步离去,一道沉冷的身影自殿侧暗影中缓步踏出。
媞悦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上来生怕白蛇郎君又改变了主意:“郎君还有何吩咐?”
侍从扔给侍从停在媞悦身前,面无表情,抬手将令牌径直抛来。力道不重不轻,恰好落入手心,微凉玉质触感瞬间压下她指尖的寒意。
“萧姑娘。”侍从垂首躬身,声音低稳无波,字字转述尊上口谕:“郎君有令,许你入兵器库,任选三件随身法器、护身灵宝,不限品阶,即刻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