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故人相逢

康宁县主是魏国大长公主之女,她十七岁嫁到程家,十八岁生下一女,可是孩子不满五岁就夭折,二十五岁那年程家因为谋逆被诛九族。

康宁县主是皇室血脉,且程家谋逆未遂也是康宁县主大义灭亲提前告知陛下,所以康宁县主在程家被抄家后又回到长公主府,此后十余年来一直未嫁。

在见过康宁县主后熙禾本来想找到媞悦和她说几句话,可是柳家已经提前走了,熙禾只好又回到大伯母身边。

庭院里的晚风微凉,月色清浅,洒在雕花窗棂之上,四下静得落针可闻。兰府灯火尽数熄灭,唯有巡夜灯笼悬在廊下,随风轻轻摇晃。

熙禾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的玩过了,所以回到兰府在丫鬟的帮助下胡乱拆了发髻,洗漱后倒头就睡。可夜半时分,一阵细碎又清晰的瓦砾摩擦声骤然从头顶房顶传来,沙沙作响,打破了满院寂静。

那声音极轻,却在死寂的深夜格外刺耳,不似飞鸟落顶,倒像是有人踩在青瓦之上,小心翼翼挪动身形。

睡梦浅碎的熙禾猛地惊醒,心头瞬间绷紧,一身睡意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屏息凝神,静静听了片刻,房顶的异响断断续续,始终未曾停歇。心底生出几分不安,思虑府中守卫森严,寻常绝无异响,终究放心不下。她悄悄起身,摸过床头素色衣裙,迅速穿戴整齐,轻手轻脚拨开床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中月色惨白,树影斑驳摇曳,处处透着一股阴森冷寂。可她前脚刚踏出房门,指尖尚未扶上廊柱,一股刺骨冰凉的粘稠液体骤然迎面飞溅而来,猝不及防泼洒在她的脸颊、眼睑之中。

冰冷、腥腻的触感瞬间裹住肌肤,浓重刺鼻的血腥气味猛地窜入鼻腔,浓烈得让人作呕。

熙禾瞳孔骤缩,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闭紧双眼,慌乱地抬起衣袖,胡乱在脸上、眼上狠狠擦拭,指尖触到的液体黏腻湿滑,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让她浑身发冷。

她用力眨了眨酸涩刺痛的双眼,勉强睁开模糊的视线。月色之下,一道挺拔颀长的黑影正静静立在她的院门正中。周身带着深夜寒霜与杀伐的冷冽戾气。修长的五指紧握着一柄狭长弯刀,刀身寒光凛冽,雪亮的刀刃上浸染着大片暗红未干的血迹,顺着刀纹缓缓滴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地面,绽开细碎的血花。

而黑影脚边不远,一个小丫鬟直直倒在地上。她身下蔓延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血迹,双目圆睁,早已没了半点气息,晚风骤然凛冽,卷起满地血腥。少年身姿笔直,周身杀气未散,墨眸沉沉死死锁着身前的熙禾,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短短一瞬,恐惧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遍全身,熙禾浑身冰凉,手脚僵硬地立在原地,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杀…杀人了!”

熙禾开始不由自主的大声喊起来,黑影嗖的一下急忙跑过来捂住她的嘴巴着急解释道:“我没有杀人,我杀的是妖怪。”

说着黑影指着那个倒地上的小丫鬟,刚才还倒地上的小丫鬟在月光下慢慢变成一只男子手臂粗细的蜈蚣。

“是你!”近在咫尺的距离让熙禾看清了黑影的眉眼,是那日在船上救过她的少年。

凌风垂眸盯着她慌乱颤抖的眼,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带着深夜杀伐过后的沙哑,克制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姑娘别喊,我是一个捉妖师,你要是尖叫引来旁人,我会有大麻烦的。”

“我不喊,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少年松开熙禾,狐疑道:“姑娘真信我?”

熙禾说道:“我坐船差点命丧狐妖手下时,是你救了我。”

凌风笑道:“原来是你。”

夜风簌簌吹过树梢,掩去远处隐约的巡夜声响,周遭血色刺目,可眼前少年的目光坦荡干净,无半分恶意,唯有故人相逢的沉静。熙禾攥紧微凉的衣角,颤抖的呼吸渐渐平稳,悬在嗓子眼的恐惧彻底落地。

“我叫兰熙禾。”熙禾抬眸,怯生生迎着他深邃的眼眸,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微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开口:“上次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询问恩人姓名,我也好备一份薄礼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凌风眸光微动,定定望着她眼底纯粹的惶惑与真诚,没有半分迟疑,字字清晰,落于晚风之中:

“我叫凌风,凌驾风雪,渡斩妖邪。”

“凌风。”

熙禾将这两个字轻轻含在心底,反复默念一遍,心底纷乱的震颤骤然落定。

凌风摸了摸后脑勺,“谢礼就不用了,我家中世代以替人捉妖为生,日后兰姑娘或朋友家人遇到麻烦,记得介绍给我就行。”

熙禾道:“那我去哪里找你?”

“城东福来客栈,”凌风将地上的蜈蚣精收进随身携带的葫芦里,他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兰姑娘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多介绍生意。”

兰熙禾看着他身轻如燕跳上围墙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

喧嚣热闹的妖市依旧人来人往,各式奇珍摊铺沿街排布,灵雾袅袅,妖语喧哗。媞悦一身热烈红衣曳地她刚从人间归来,衣袂间尚残留着尘世晚风的气息。

她才踏入坊市主道,往日相熟的妖侍看见她,神色皆是躲闪,欲言又止。异样的气氛萦绕周身,媞悦心头微沉,一把拦住擦肩而过的灵狐小妖。

“出什么事了?”

小妖被她目光一迫不敢隐瞒,低声禀明原委。一字一句落入耳中,媞悦面上淡淡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净。

她相交百年的挚友褚理,奉命看守囚牢罪妖,一时疏忽戒备,致使一头身负血债的罪妖荧惑冲破禁制出逃。按照妖市铁律,值守失职罪责不轻,此刻褚理已经被押入地底冰牢受罚。

“冰牢……”

媞悦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指尖骤然收紧。妖市冰牢布有封灵寒阵,寒气蚀骨,层层冰棱能够不断消磨妖族灵力,寻常妖物待上半日便难以承受。

她再无暇顾及沿途摊贩,红衣如一团烈火,逆着往来人流快步朝妖市深处走去。脸上闲适惬意荡然无存,眉宇间染上一层浓重焦灼。

通往冰牢的石阶深入地底,越往下走,刺骨寒意越是扑面而来,与她身上热烈的红衣形成刺眼反差。两侧石壁凝结厚厚的冰霜,冷风穿廊而过,呜咽作响。

守牢的妖兵见到媞悦前来,面上为难,不敢轻易放行。

“媞悦姑娘,褚大人触犯规矩,正在罚刑之中,宣都统明令,任何人不得随意探视。”

媞悦立在冰廊之下,红衣被寒风吹得微微翻涌,哀求道:“我只见他一面,不会耽误许久的。”

几番周旋,念着往日的情谊守卫终究松口,缓缓拉开玄冰栅栏。

牢笼之内寒气肆虐,褚理只着单薄素衣,跪坐在冰层之上,四肢被锁灵寒链缚住。寒冰顺着衣料钻进骨血,他面色泛着青白,唇瓣冻得发紫,原本灵动的眼眸蒙上一层倦怠寒霜。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执守,可媞悦认识他三百年来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听见动静,褚理艰难抬眼,望见那抹熟悉的艳红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你怎么来了?”褚理嗓音干涩沙哑,强撑着笑意,不想让她忧心,摆出平日不着调的语气:“不过是受几日惩戒,并无大碍。”

看见他这样媞悦快步上前,隔着一层冰冷冰栏,媞悦心底又急又闷。她素来知晓褚理心思细腻谨慎,若非突发意外,绝不会犯下看守疏漏的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