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阿爹要娶康宁县主呢?”
兰父放下汤勺道:“熙禾不愿为父续弦?”
熙禾轻轻摇头:“阿爹要续弦,其实我没有意见,阿娘走的早,这些年一直是您含辛茹苦把我抚养长大,您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我好奇您为何突然要续弦。”
兰父道:“我娶康宁县主,一是安抚你祖父祖母为我担忧,二是康宁县主和你母亲有五分相似。”
“康宁县主与阿娘长相相似?”
“熙禾你在想什么?”
大伯母的轻声呼唤把正在发呆的熙禾拉回现实,此刻她们站在绿茵茵的草地上,长公主举办马球会兰家也在受邀中。为此大伯母提前让府中绣娘裁缝给府上适龄的姑娘都做了几套新春衣。
大伯母宽厚惦记着女孩们平日多在家,今日外出都允许她们自由玩耍一番,只是有一点不许她们跑到水池边,那边都是一群公子在划船作诗。
“熙禾你瞧,那个穿白衣服的是沈侯独子从文,是二姐姐的未婚夫。”
马球会芳草如茵,遍地铺着嫩青软草,各处亭台帐幔错落,世家女眷三三两两结伴赏景。环佩叮当笑语不断,熙宁嫌人群喧闹,拉着熙禾寻了僻静的老槐树下。
老槐树树冠繁茂,枝叶层层叠叠遮住大半日头,一架雕花藤木秋千拴在粗壮枝桠上,微风一吹便轻轻晃悠。熙宁扶着熙禾坐上秋千,自己侧身倚着树干,指尖抬起,遥遥指向马场正中的方向。
“咱们这位姐夫可是个天纵奇才,是去年最年轻的武状元。”
熙禾闻声,顺着她指尖所指抬眼望去,那人独立于一众骑射子弟之间,格外惹眼。一身月白暗云纹锦袍,未着驰骋用的劲装,反倒衬得身姿清挺修长,腰间系一条玉扣银带,垂着块温润白玉佩。他生得一副俊秀清和的模样,眉峰柔和不凌厉,眼瞳清亮温润,鼻梁挺直,薄唇淡淡抿着,正侧头听身旁友人说话,眉眼间没有世家子弟常见的骄矜傲气,反倒透着几分温文尔雅。
场上马蹄喧嚣、人声沸扬,周遭皆是锦衣权贵,可他一身素白立在斑斓人群里,干净柔和,一眼便能认出。
熙禾看得微微出神,轻轻攥住秋千绳索,低声问道:“原来那便是沈公子,瞧着倒是温雅斯文,不过既然是未婚夫二姐姐已经十九岁了,怎么还没有和他成婚?”
熙宁摇着秋千,“自然是因为他祖父过世得守孝三年,不然前年二姐姐就该和他成亲了。”
“原来如此,”熙禾回兰府这段时日,日日同府中一众姐妹一处起居、闲话、做女红,相处日久,她很喜欢这位堂姐。
兰熙媛生得一副好容貌,肌肤莹润白皙,眉眼弯弯自带几分软和秀气,笑起来时颊边浅浅浮起一对梨涡,身段纤细温婉,往一众贵女里一站,清丽柔和,格外惹人心生好感。
更难得的是她性子纯善,知晓熙禾自小在外长大,初回兰家诸多规矩不甚熟悉,熙媛便时时提点她府里的人情世故。姐妹们说笑打趣若无意间冷落熙禾,她总会轻声寻话题拉着熙禾一同闲谈,平日里分糕点、赠胭脂水粉,她总记着给熙禾留一份,从不厚此薄彼。
熙禾还凝望着远处沈从文的身影,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轻呼声,众人目光齐齐朝西侧花荫处望去。熙禾顺着人群视线转头,心口骤然一轻,竟是许久未见的媞悦。
今日的她与往日素净温婉的模样截然不同,一身正红广袖罗裙曳地,裙摆绣满金线缠枝海棠,行走时流光随步伐漾开,乌黑长发仅用一支赤金海棠发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肤色莹白胜雪。耳上坠着水滴红玛瑙耳坠,微风拂过轻轻晃动,添了几分冶艳风情。
她举着箭投壶,每进一支她便欣喜的忍不住拍手叫好,周遭贵妇小姐多穿浅粉、月白、水绿这类柔和衣裙,唯独她一身浓烈红衣,立于繁花垂柳之间,明艳夺目,好似烈火揉碎了春日霞光,轻易压过全场所有人的风头。
媞悦身侧并肩立着一位男子,生生与她的艳红衬出极致反差。那人着一袭墨色云纹锦衫,腰间束墨玉玉带,身姿颀长挺拔,五官生得极为出挑,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波藏星,鼻梁高挺,唇色温润,眉眼精致柔和却无半分阴柔,气韵清贵雍容,当真有面若潘安之貌。
他并未四处张望,目光淡淡落在身侧媞悦身上,眼底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温和,周身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浑然天成,路过的小姐们频频侧目。
熙宁看着热闹的人群诧异道:“没想到柳七郎居然舍得出门了。”
熙禾好奇道:“柳七郎?”
熙宁说说道:“对呀,柳家七郎,他虽然长得很好看可是性格古怪,最不喜欢凑热闹跟人打交道。柳家和宁家都是皇商,两家关系匪浅,前阵子在宁贵妃的助力下柳三姑娘已经指婚给靖王做侧妃。”
熙宁把柳家和宁家的关系说的一清二楚,还包含玉京其他几户勋贵人家,熙禾听的一脸诧异:“阿宁,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熙宁十分得意道:“那当然,我在玉京多年可不是白待的,而且这些马球诗集赏花宴真正的目的可不是为了玩乐,都是另有所图,不是交好攀关系,就是为了相看适龄人家。”
“五小姐,您快去看看七小姐吧,她和石小姐快打起来了。”
熙露的丫鬟霜降急急忙忙跑来,熙宁一听妹妹要吃亏,让熙禾原地等她提着裙子慌慌张张的去找熙露。
熙宁刚走,大夫人身边的周妈妈走过来说道:“三小姐,大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呢。”
兰家的青帷马车静静停在垂柳之下,仆从婢女分立两侧,仪态规整。大伯母一身端庄锦裙,正立在车旁与人闲谈,语气温和,姿态雍容。
她身侧立着一位贵妇人,与寻常纤瘦娇柔的世家小姐截然不同。妇人体态丰腴端雅,肩宽腰盈,骨肉匀润得恰到好处,不见半分臃肿,反倒衬得气度华贵雍容。一身沉香色暗织团花锦袍,配色沉稳端庄,腰间系赤金镶玉腰带,点缀着圆润珍珠,低调却贵气逼人。乌发梳着端庄肃穆的贵妇发髻,仅簪一支暖玉镶金步摇,垂落的珠玉随着轻声谈吐微微晃动。
她面容丰润温婉,眉眼慈和温润,唇角天然带着浅浅笑意,眼神平和有度,举手投足皆是宗室贵主的沉稳气度,自带一份岁月沉淀的从容端庄。二人低声闲谈,语气温雅,看着格外投缘。
熙禾上前屈膝福身行礼。大伯母笑意温婉,特意朝着熙禾轻声引荐:“熙禾,快来见过康宁县主。”
话音落下的一瞬,熙禾心头轻轻一颤,澄澈的眸子微微一凝。她在行礼时仔细打量了一番康宁县主,虽然母亲已经过世过年,可阿娘的画画她日夜看着,实在瞧不出这位县主有哪一点和阿娘相似。
康宁县主闻言,目光温柔落于熙禾身上,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兰家归府的姑娘。见她身姿纤秀、眉目清丽,举止端静有礼,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眼底当即漾开愈发柔和的笑意。
“真是好漂亮的一个小姑娘,”说罢她摘下手腕上的金钏带在熙禾手上:“我也曾有一个女儿,若她还在也该和你一般年纪,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金钏沉甸甸的带上手熙禾有些受宠若惊的看向大伯母,大伯母微笑示意她可以收下,熙禾便大大方方对康宁县主说道:“多谢县主。”
“别说谢不谢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康宁县主浅浅颔首,眼底笑意真诚无伪,望着熙禾的目光温和宽厚,无半分居高临下的贵势,也无半分初次相见的生疏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