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朝·永昌十七年,腊月二十三。
天还没亮透,大雪就压了下来,把整座青石村埋在一片苍茫的白色里。
村口那棵老槐树已经枯了三年,枝桠撑不住雪,咔嚓一声断了一根,砸在底下那口破铁锅上,震得锅沿嗡嗡响。
铁锅旁边,一双靴尖破了洞的脚缩了缩。
“方不羁!”一个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要睡觉滚回去睡,别挡着灶口,我还煮粥呢。”
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上沾着半片萝卜皮。他眉眼生得端正,眉骨略高,就是那张脸上常年带着股淡淡的疏离劲儿,于是连骂人都骂得像在念公文。
锅边的脚没动。倒是从破棉被底下探出一张脸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嘴角还挂着半干的口水印子。
“谁睡觉了,”方不羁打了个哈欠,“我在想事情。”
他旁边,另一个小小的身影裹在同一条破被子里,蜷成一团,睡得极安静。只露出一只手搭在被沿外——指节胖乎乎的,圆润得像个面团。
张悬星。方不羁打哈欠掀被子都不带动他的,这人睡着的时候跟块石头似的雷打不动。但方不羁刚起身,他就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摸着空被窝,眉头皱了皱,才又缩回去继续睡。
那几个哥哥姐姐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张悬星自己知道。他睡觉的时候总要挨着方不羁才踏实,从小就是这样。
“想什么?”余惊澜问。
“想那只鸡。”
余惊澜沉默了一瞬:“……哪只鸡?”
“你昨晚栓在灶房后头那只。”
“你把它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了想。”方不羁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想得有点久,它好像吓死了。”
余惊澜深吸一口气,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转身就走。
“诶诶诶我开玩笑的!”方不羁一骨碌爬起来,这一下动静太大,终于把旁边那位震醒了。张悬星皱了皱眉,慢吞吞地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含含糊糊吐出一个字:“吵。”
“鸡还好好活着!惊澜!余惊澜!”方不羁顾不上他,光着一只脚追到门口,“哥——!”
回应他的只有一扇破木门被甩上的声音。
张悬星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方不羁追出去的背影,没动,嘴角却轻轻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咽回去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空了的那半边被子——方不羁的体温还留在上面——他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裹紧了。
堂屋里,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正蹲在火塘前,小心翼翼地往炭灰里埋红薯。
她看起来是这屋里年纪最大的那个,五官温和平顺,眉目之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稳当劲儿,像是大风来了她都不会慌。此刻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神情专注地码着红薯,仿佛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黄月见。五个人里的大姐,算不上什么轰轰烈烈的人物,但奇怪的是,没她的时候总觉得这屋子缺了主心骨。
“又吵架了?”她头也不抬,语气平平的,像在问“粥好了没”一样寻常。
余惊澜从里屋出来,冷着脸往灶房走:“没吵。杀心起了而已。”
“那不叫杀心,”角落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那叫起床气。”
张悬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靠着墙坐在一条破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盘棋子。他没睁眼看任何人,自己跟自己下棋,落子有一搭没一搭的。
张悬星和方不羁是五个人里最亲的——这得从他们被捡的时候说起。高云安是从同一个地方把这两个带回来的,据说那天他下山采买,在一个破旧的土地庙里看见两个小孩挤在一起睡觉,大的那个护着小的,小的那个攥着大的衣角。高云安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买了两个包子,回来蹲在庙门口问:“跟我走吗?”
那个大的——方不羁——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一句话是:“有肉吗?”
那年方不羁四岁,张悬星更小,话还说不利索。但奇怪的是,从土地庙被抱出来之后,张悬星就认准了方不羁——吃饭要挨着他,睡觉要挨着他,方不羁走哪儿他跟哪儿。大了一些之后不那么明显了,但骨子里的那股粘劲儿始终没散。
只是方不羁那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从来没往别的方向想过。
黄月见把最后一个红薯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无意间扫过墙角那把旧木琴——说是琴,其实就剩五根弦,两根还是麻绳凑的。那是肖霜降的宝贝,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一直放在墙角,谁都不让动。
哦不对,张悬星动过一次。去年夏天那小子好奇,偷偷摸了两下,被肖霜降追着绕着村子跑了三圈。
黄月见收回目光,侧耳听了听:“雪好像小了点。”
外面呼呼的风声确实弱了不少,雪打在窗纸上的声音从密集的沙沙变成了零零散散的响。
“是不是不下了?”方不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灶房门口溜了回来,脑袋凑到窗边往外看。余惊澜跟在他后头进来,脸色还冷着,但也没再说什么。显然方不羁这家伙赔罪的法子有一套——大概是把那只鸡指给他看了眼,确认它确实还活着。
“下不下的都一样,”余惊澜说,“师父说了今晚就回来,管它下不下。”
“万一雪封了山路呢?”
“那就明年再回来。”
“那咱们年夜饭怎么办?”
“吃红薯。”
“……”方不羁一脸悲壮地转过头,看着黄月见,“月见姐,你舍得让我大年三十就吃红薯?”
黄月见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舍得。”
“没良心的。”
黄月见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这个大姐当得不太明显——不骂人、不立规矩、不动声色——但五个人里面,不管是谁跟谁吵了架,最后都是到她这儿来坐一坐就没事了。她像一盆温水,谁也不烫,谁都不冷,但你把手伸进去就知道,那温度刚刚好。
后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拎着半篮子干野菜走进来,发梢和肩头落满了雪。她看着跟余惊澜差不多大,十四五岁模样,五官生得冷峭,一张脸被冻得有些发白,但眼睛却很亮——笑着看你的时候你觉得她在开玩笑,可仔细一看,那笑意底下沉着刀。
肖霜降。
她进屋之后把篮子放下,拍了拍袖子上的雪,目光先落在灶房门上——余惊澜早上摔的那一下,门板还歪着——然后又扫过方不羁的脸,笑眯眯地说:“又惹他了?”
“我没惹他,”方不羁无辜地摊手,“我就是逗他玩。”
“你每次都说逗他玩。”
“那他不经逗嘛。”
“你不经打。”肖霜降说完这句,勾了勾嘴角,头也不回地提着野菜进了灶房。
方不羁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话。
旁边的张悬星低着头,轻轻笑了一声。
余惊澜靠在灶房门口,看着肖霜降把野菜放进盆里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菜叶子蔫了。”
“用你说?”肖霜降头也不抬,“蔫了也能吃。”
“那就不是新鲜的。”
“大冬天的哪来的新鲜菜?”肖霜降拧干菜叶上的水,“你要是嫌蔫,等开春了你自个儿去挖野菜。”
“我没嫌。”
“那你闭嘴。”
余惊澜闭上嘴了。
这两个人就是这样,年纪相仿,脾气也相仿——骨子里都冷,但肖霜降多了层笑眯眯的壳,凑到一起就三天一小拌五天一大吵。吵完了谁也不认错,第二天又自然而然地坐在一起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方不羁曾经评价过他们俩——“这就是两个闷葫芦互相磕碰,磕出来的响。”
张悬星难得同意了他一次,但随即又补了一句:“他俩这算啥,你跟我才叫吵不起来——你一个人就能把全场吵完。”
方不羁想了想,咧嘴一笑:“那是,我厉害。”
傍晚时分,雪终于彻底停了。
青石村不大,拢共也就二十来户人家,这会儿家家户户烟囱里都在冒烟。村道上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追着跑,堆了一半的雪人歪在路边,胡萝卜鼻子被人拔走了,剩下两个煤球眼睛圆睁睁地瞪着天。
五个孩子在堂屋里挤在一起吃了晚饭。说是晚饭,其实就是黄月见煮的一锅萝卜野菜粥,加上六个烤红薯。方不羁吃得最快,抹了嘴就往外跑,说要去看村里杀猪有没有剩点什么。换作往常他肯定要拉着张悬星一起去,但今晚张悬星没动——他一个人坐到院子里的石阶上去了,仰头看天。
方不羁跑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又折回院子,在张悬星旁边蹲下:“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不在屋里待着?”
张悬星没回答,指尖在石板上划拉了几下,不知道比划什么。
屋子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清清脆脆的,穿过雪后的空气传了出来。
是琴声。
方不羁一愣,竖起耳朵听。
肖霜降坐在灯下,怀里抱着那把旧木琴,随手拨了几个音。她没有认真弹,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弦,调子生涩,却有一种天然的韵律感在里面,像冬天的河冰裂开时发出的第一声脆响。
“啧,她又拿那把琴显摆了。”方不羁嘀咕了一句。
张悬星没接话,安静听着,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她要是能进鸣弦峰就好了。”
“啊?”方不羁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你是说——”
“那把琴该有个好归宿。”张悬星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方不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子里那个抱着旧琴的少女,挠了挠头:“那你自己呢?你想去哪儿?”
张悬星抬起头,望了一眼雪后初晴的天空。云层正一块一块散开,露出后面的星子来。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天衍峰。”他说。
方不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没太懂,但咧嘴笑了:“行,那以后每天我去斩云峰练完剑,再绕去天衍峰找你吃饭。”
张悬星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方不羁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嗯。”
但他心里想的不只是吃饭。
他想的是,如果两个人都在归墟门,那就不用担心有一天会被分开了。从土地庙那天起他就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这个世界很大,但只要方不羁在身边,就没那么大了。
方不羁咧嘴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我去了啊,杀猪的等不及了。”说完大步流星地往村东头跑了。
张悬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在雪地上划拉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好像画了一颗星。
屋子里,黄月见已经把碗筷收拾干净,坐在灯下缝一件破了口子的棉袄。肖霜降坐在另一边,那把旧木琴横放在膝上,她没弹,就那么搭着琴弦,有一声没一声地拨着,像在跟琴说话。余惊澜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里那两个小孩的背影。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暖烘烘的。
“冷不冷?”黄月见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不停,问的是门边的余惊澜。
“不冷。”
“厨房锅里还热着水,冷了去倒一碗。”
余惊澜“嗯”了一声,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月见姐。”
“嗯?”
“你说归墟门开春真会来村里收徒吗?”
黄月见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想了很久,才说:“往年不都来么。归墟门境内七十二村,三年一轮,今年轮到咱们了。”
“那你说咱们能选上吗?”
“不知道。试试呗。”
黄月见的语气很平淡,但余惊澜知道她不是随便说的——她说试试,就是真的想去。
不光是黄月见。他们五个从小在归墟门的地界长大,听多了修仙的故事。村东头的孙瘸子说他年轻时见过归墟门的剑仙御剑过山,一道白光从天际划过,快得像是把天劈了一道口子。村口的老槐树枯死那年,有人说是因为树根下面压着一块灵石被取走了。
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但他们五个心里都清楚——自己的来历都有问题。高云安从不细说,每次问起来他就轻飘飘带过去。可越是这样,他们越想知道。想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想知道为什么被丢掉的那个人偏偏是自己,想知道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们找到答案。
而归墟门,可能就是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