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冰族遗孤
第四章冰极殿
冰极殿的门比城门小一些，但也高达百丈。
殿门紧闭，门面上没有雪花纹章，只刻着一行字——“待冰心初凝，破印者至。”
冰皖站在门前，抬起左手。
掌心贴上殿门的那一刻，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任何预兆。
殿门无声地消失了。
准确地说，是融化了——从冰皖掌心接触的地方开始，整扇门化为一缕淡蓝色的雾气，向两侧飘散，露出殿内的景象。
冰皖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内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高约三百丈，方圆数百丈，足以容纳万人。穹顶是一整块透明的冰晶，透过它可以看见天空和极光，蓝绿色的光带在头顶舞动，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
大殿中央，悬浮着一颗冰晶。
极乐之星。
它约莫一丈见方，通体透明，内部有一团白光在缓缓旋转，像是星云，又像是心脏。光芒不急不缓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冰皖走进大殿。
身后的人也想跟进来，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你们在外面等。”寒千山抬手拦住众人，“这座殿，只有她能进。”
顾寒衣急了：“可是——”
“没有可是。”寒千山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冰族的规矩。极乐之星只认冰族血脉，其他人进去，会被排斥。”
冰皖回头看了一眼。
师傅冰玄站在人群最后面，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冲她点了点头。
冰皖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入大殿。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
冰皖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头顶是流动的极光，面前是悬浮的极乐之星，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冰面。
冰面上倒映着她的身影，白衣，黑发，灰蓝色的眼眸，左肩的胎记在发光。
她走向极乐之星。
每走一步，极乐之星的光芒就亮一分。它的跳动频率也在加快，从开始的缓慢沉稳，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当冰皖走到极乐之星正下方时，那颗冰晶忽然剧烈震动，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然后，它降了下来。
从半空中缓缓降下，像是一颗星辰坠落人间，落在了冰皖面前三尺处，悬浮着，跳动着，光芒照亮了整座大殿。
冰皖伸出手。
掌心贴上极乐之星。
轰——
她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世界。
不是神识空间，不是丹田中的冰原世界，而是一个全新的、不属于她的、却无比熟悉的地方。
她站在一片冰原上。
无边无际的冰原，和北极冰原一样，但又不一样。这里的冰是蓝色的，天空是紫色的，远处有巨大的冰峰，近处有茂密的冰森林，冰森林中有冰兽在奔跑——冰原狼、冰霜熊、冰蟒、冰狐，还有冰皖从未见过的生物。
冰族的极乐天宫，鼎盛时期的样子。
冰皖看着这一切，心跳加速。
“这是……记忆？”
“是记忆。”冰无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冰皖转身。
冰无极站在她身后，但不再是残魂的形态——她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眉心有一朵盛开的雪花印记，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笑意。
真正的冰无极。
或者说，极乐之星中储存的冰无极的记忆。
“极乐之星是冰族的圣物，也是冰族的记忆库。”冰无极走过来，和她并肩而立，望向远方的冰森林，“每一个冰族人在临死前，都会将一部分记忆注入极乐之星。一万三千年，无数代冰族人的记忆都在里面。”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你要知道真相。”冰无极转头看她，“完整的真相。”
冰无极抬手，指向远方。
冰原上的画面开始变化。
冰森林消失了，冰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
极乐天宫。
鼎盛时期的极乐天宫。
城中人来人往，冰族人在街上行走、交谈、交易。他们的皮肤是冰蓝色的，头发是雪白色的，眼睛是淡金色的。他们穿着华丽的衣袍，佩戴着精美的饰品，脸上带着笑容。
“这是冰族最后的繁荣。”冰无极说，“那时候我刚刚接任族长，冰族还有十万人。”
画面再次变化。
城中出现了混乱。
冰族人在街上奔跑，但不再是平静的行走，而是惊恐的逃窜。他们的脸上带着恐惧，眼中带着疯狂。有些人开始互相攻击，用冰元凝结的武器刺入同伴的身体，鲜血染红了冰面。
“冰瘟爆发。”
画面切换到一个大殿中。
冰无极坐在王座上，面前跪着十几个冰族人。他们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嘴角流着涎水，四肢在抽搐。
“这是冰瘟的晚期。”冰无极说，“感染冰瘟的人，会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他们不再是冰族人，只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画面再次变化。
冰无极站在极乐之星前，身后是数十个冰族长老。他们的脸上带着决绝，眼中含着泪水。
“我发动了永冻之眠。”冰无极说，“将所有感染者封印在极乐天宫深处，将所有未感染者封印在城中。连同整座城，一起沉入地底。我献祭了自己的生命，用最后的力气将极乐之星与封印绑定。封印在，极乐之星在；极乐之星在，封印在。”
“封印会解开吗？”
“会。”冰无极说，“封印的能量来自灵脉。灵脉会枯竭，封印会松动。一万三千年，正好是灵脉从鼎盛到枯竭的时间。所以我说，封印迟早会解开。”
冰皖沉默了片刻。
“冰瘟还在吗？”
冰无极没有回答。
她抬手，画面再次变化。
这是极乐天宫的最深处。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冰极殿还大。空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冰棺，冰棺中躺着一个人。
一个冰族人。
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眼睛紧闭，嘴角残留着干涸的涎水痕迹。他的身体在冰棺中一动不动，但冰皖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冰瘟感染者。”冰无极说，“一万三千年前被封印在这里。他还没有死，冰瘟也没有消失。封印解开的那一天，他会醒来。”
“有多少个这样的冰棺？”
“三百六十四个。”冰无极说，“全部在极乐天宫最深处。封印正在松动，他们正在苏醒。你的到来加速了这个过程。”
冰皖看着冰棺中那张灰白色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们会变成什么？”
“怪物。”冰无极说，“纯粹的、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他们没有理智，没有感情，没有记忆。他们只会做一件事——杀。”
“怎么阻止他们？”
“两个办法。”冰无极说，“第一，重新封印。需要冰心初凝的力量，加上极乐之星，加上冰族族长的血脉。三者合一，可以将封印重新加固一千年。”
“第二呢？”
“杀了他们。”冰无极的声音很平静，“趁他们还没有完全苏醒，进入极乐天宫最深处，用霜鸣剑将他们全部斩杀。三百六十四个冰棺，三百六十四个感染者，全部杀死。”
冰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没有第三个办法？”
“没有。”
冰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很年轻。
但她要做的选择，却重如万钧。
重新封印，她需要冰心初凝。而冰心初凝意味着冰族血脉完全觉醒，意味着她会失去人族的感情，变成和冰无极一样的人——拥有力量，却失去温度。
杀了他们，她需要进入极乐天宫最深处，面对三百六十四个即将苏醒的冰瘟感染者。她可能会死，可能会被感染，可能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无论哪个选择，都要付出代价。
“外婆。”冰皖抬起头，“你当年为什么选择封印，而不是杀死他们？”
冰无极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们是我的族人。”她说，“其中有些人，是我的朋友，我的学生，我的亲人。我下不了手。”
“那你现在后悔吗？”
“不后悔。”冰无极说，“封印给了我一万三千年的时间，让我等到了你。”
她看着冰皖，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温柔。
“你是我的希望。”冰无极说，“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在冰族的力量和人族的感情之间找到平衡。你不会变成我，你也不会变成他们。你是冰皖，你只是冰皖。”
冰皖深吸一口气。
“我选第一个。”她说。
冰无极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你确定？”
“确定。”冰皖说，“重新封印。加固一千年。一千年后，会有新的办法。”
“冰心初凝……”
“我会做到的。”冰皖打断她，“我现在做不到，但我会做到。给我时间。”
冰无极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好。”她说，“我等你。”
画面崩塌。
冰皖的意识回到了冰极殿。
她的手还贴在极乐之星上，极乐之星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像是听到了她的回答，在为她欢呼。
冰皖收回手，转身走向殿门。
殿门打开。
两百名苍梧山弟子站在外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寒千山走上前：“怎么样？”
冰皖看着他，又看了看人群中的冰玄、顾寒衣、姜雪落、君不寒、苏惜霜、柳如烟。
然后她开口了。
“极乐天宫可以住人。”她说，“灵脉可以用。但有件事——这座城的最深处，封印着三百六十四个冰瘟感染者。封印正在松动，他们正在苏醒。”
人群中一阵骚动。
“什么时候醒？”寒千山问。
“不知道。”冰皖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十年。但我必须在那之前，找到重新封印他们的办法。”
“什么办法？”
冰皖沉默了一下。
“我需要变强。”她说，“强到能够承受冰族血脉的完全觉醒。在那之前，极乐天宫的安全，交给宗主了。”
寒千山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呢？”
“我要闭关。”冰皖说，“从现在开始，到我出关为止，任何人不要打扰我。”
她转身，走回冰极殿。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
冰皖盘膝坐在极乐之星下方，闭上眼睛。
神识空间中，冰无极的残魂也盘膝坐下，和她面对面。
“开始吧。”冰无极说。
“嗯。”
冰皖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
霜鸣剑在丹田中旋转，剑身上的符文缓缓亮起。
冰魄九变第一变“霜华初绽”的修炼，正式开始。
极乐之星在头顶缓缓旋转，洒下柔和的白光，笼罩着她的全身。
时间在冰极殿中失去了意义。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冰皖在冰极殿中闭关。
外面，苍梧山的弟子们在极乐天宫中安顿下来。寒千山分配了居所，安排了巡逻，建立了秩序。冰玄住在冰极殿附近的一间小屋里，每天都会来看一眼殿门，然后默默离开。
顾寒衣和姜雪落每天修炼，进步神速。君不寒带领弟子们探索极乐天宫的外围，绘制地图，寻找资源。苏惜霜依旧每天吃糕点，但她的目光开始越来越多地望向冰极殿的方向。
柳如烟安分了。
不是因为她放弃了仇恨，而是因为她知道，在极乐天宫中，她没有任何靠山。岳千霜在迁徙途中被冰原狼袭击，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一切都在变化。
而冰皖，在冰极殿中，正在经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蜕变。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