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踏入院门,竹门轻掩,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
庭院中草木葱茏,棠叶摇曳,晚风扫过花瓣,落于青石阶上,静得只余叶落风声。
青禾一边麻利地收拾庭院落花,一边轻声絮语,将近日外界零星动静尽数告知:“主子,近日京中似乎热闹得很,听闻七皇子朝堂掌权,朝野震动,各方官员皆是人心惶惶。还有不少陌生势力在城郊游走,只是都被暗处的人拦走了,未曾靠近棠苑半步。”
她句句细说,条理清晰,皆是暗中探查所得的讯息。
可苏晚棠立在廊下,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花瓣,神色始终漠然淡然。
七皇子掌权,朝堂风波,势力纷争……这些足以搅动整个京华的大事,于她而言,不过是耳畔风、眼前云。
她不识权谋,不懂纷争,更不知那远在深宫、却日日惦念她的少年皇子。
沈砚辞的荣光,她无从欢喜;沈砚辞的危难,她无从牵挂;沈砚辞岁岁不息的深情守候,她更是一无所知,分毫未觉。
青禾收拾完毕,回身见她依旧神色淡淡,早已习以为常。自家主子便是这般模样,万物不入心,万事无波澜。
“主子夜里可要点灯看书?”青禾上前轻声询问。
“不必。”苏晚棠抬眸望向天边冷月,眸光澄澈空茫,“静坐即可。”
她缓步走到院中石凳落座,身姿清雅绝尘,静静沐浴在月色晚风之中。无思无念,无悲无喜,如同月下一尊不染尘俗的玉像。
青禾乖乖立在她身侧,安静守护,不再多言。
棠苑清幽,岁岁安然。
这里没有深宫的暗流汹涌,没有朝野的步步算计,只有清风明月,落花闲庭。
只是无人知晓,深宫之中,掌万千权柄、布天下棋局的少年,正隔着重重宫墙、遥遥月色,将一身温柔、满心惦念,尽数寄予这座寂静别院中的无心之人。
他于乱世棋局中披荆斩棘,步步皆险。唯愿她于世外清庭里岁岁安闲,岁岁无扰。
一宫之内,满心风雪,相思入骨。一院之外,风月无事,清净如初。
遥遥相望,终是他念她,她无应答。
翌日天清日朗,晨风和煦。
城郊棠苑的薄雾尚未散尽,漫庭棠花带着晨露,莹白剔透,落了满地温柔细碎的光影。
苏晚棠一身素色襦裙,长发简单束起,不施粉黛,眉目清绝绝尘,立在院中小径上。晨光落在她清浅的眉眼间,却暖不透眼底恒久不变的淡漠清冷。
身侧的青禾化作浅淡的流光虚影,轻轻萦绕在她身侧,音色软糯轻柔:“主子,今日是苏府月度归省之日,老爷和夫人早已遣人来问,盼着您回去一趟呢。”
自苏晚棠常年隐居城郊棠苑后,便极少回归苏府。唯有每月初,依着往日规矩归省半日,算作探望双亲。
只是这份归府,于旁人是骨肉牵挂、阖家团圆,于苏晚棠,不过是一场循规蹈矩、一成不变的寻常行程。
她微微颔首,语调平直无波:“走吧。”没有归家的期许,没有见亲的暖意,平淡得如同晨起看花、日暮听风,只是例行之事,无半分心绪起伏。
青禾轻轻应声,寸步不离随她而行。一人一灵踏出竹篱院门,院前早已备好朴素青篷马车,无华丽装饰,低调清幽,恰合她素来清净的性子。
院前青篷马车早已候立多时,车夫见自家小姐出门,连忙躬身候着,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青衣少女,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却不敢多问,只垂首静候。
世人皆知苏府嫡女清雅绝尘,却也皆知这位小姐性情寡淡,常年独居别院,性子清冷疏离,从无半分闺阁女儿的鲜活娇憨。
马车缓缓启程,碾过青石长路,离了山林清幽,朝着京城苏府行去。
车帘轻晃,漏进缕缕晨光。苏晚棠端坐车内,脊背挺直,身姿静谧。眸光落于晃动的帘影之上,空空落落,无思无念。
她记得父母容貌,记得养育之恩,记得苏府是她出身故土,却记不得何为亲情缱绻,何为归家心安。
世人贪恋的阖家温情、父母疼爱,于她残缺的神魂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情绪。欢喜、惦念、不舍、温情,所有人间温热情愫,皆随碎裂的情丝尽数湮灭
锦青禾安静陪坐一旁,偶尔掀帘望向京城方向,心底暗自明晰。
如今朝堂暗潮汹涌,诸王算计不休,三方势力潜伏窥探,深宫那位少年殿下,以一己之力布漫天棋局,挡所有风雨,只为护住她家主子这一方岁岁安稳。
世人皆惧沈砚辞杀伐果决、权柄滔天,唯有锦青禾看得最清。那位执掌督查大权、冷对朝野的七皇子,所有的锋芒、隐忍、步步为营,皆源于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守候。
只可惜,她家主子无心无情,永远无从知晓,无人能懂。
一路安稳,车马悠悠,不多时便入了京城地界。
今日京城风平浪静,无朝堂半分肃杀风声。寻常百姓安居乐业,街市繁华喧闹,无人知晓九重深宫之内,棋局早已布下层层暗网,暗流早已席卷朝野。
马车停稳在苏府朱漆大门前。苏府乃是书香世家,门第清雅,府前松柏挺拔,牌匾古朴庄重,处处透着温厚端庄的世家气韵。
门房一见马车,立刻快步上前,神色欣喜:“小姐回来了!小人即刻通报老爷夫人!”
话音未落,府内已然快步迎出来两道身影。
苏老爷一身儒雅长衫,面容温厚,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慈爱与期许。身侧苏夫人一身温婉裙衫,眉眼温柔,步履匆匆,眼底是盼了许久的惦念。
夫妻俩数月来看着女儿独居别院、清冷度日,性情愈发淡漠疏离,心中万般疼惜,却又无可奈何。
当年女儿出生时并无异常,没想到过了几年便展现出非常人般的怪异现象。寻遍天下名医无解,仙术更无济,只能任由她这般无心无念、清冷度日。
他们身为父母,看着亲生女儿不识喜乐、不懂温情,比谁都心痛,却只能默默纵容,护她一世清净。
车帘掀开,苏晚棠率先迈步而下。一身素衣清绝,气质清冷出尘,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