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深宫寄念,棠影归庭

外界人人都以为,他手握大权,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却无人知晓,这座清幽殿宇之内,少年早已将接下来数月的棋局,排布得明明白白。

诸王设下阻碍,他便见招拆招;官员阳奉阴违,他便静待时机、收网取证;神秘第三方暗流涌动,他便暗中追查,深挖根源。

窗外风声渐起,卷动松枝,发出簌簌轻响。深宫之内,明面上的博弈刚刚拉开帷幕,暗处的交锋早已暗流汹涌。

沈砚辞放下毛笔,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深处锋芒内敛。

游戏,才刚刚开始。

暮色四合,长风穿殿。

辞元殿内烛火孤明,将沈砚辞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落于满地清冷青砖之上。方才排布完所有稽查棋局、敲定所有应对之策的锋芒尽数敛去,殿中没了影卫禀报的肃杀,没了权谋算计的紧绷,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空寂,缓缓裹住一身寒凉的少年皇子。

案牍堆叠如山,白纸黑字皆是朝野利弊、吏治权衡,是他立足深宫、对峙诸王的底气。可指尖抚过微凉的宣纸,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松落,随之涌上来的,是一丝无人知晓的、绵长又清苦的惦念。

朝堂风起云涌,暗流藏于四方,三方势力虎视眈眈,步步皆是陷阱危局。他运筹帷幄,以静制动,任凭风雨将至,自能从容拆解。世人皆以为七皇子冷血沉谋,心中唯有权局,无牵无挂,故而所向披靡。

可唯有沈砚辞自己知晓,他并非无牵无挂。

他所有的冷静、隐忍、步步为营,皆有一处软肋,皆有一场无人听闻的相思。

那便是宫外的苏晚棠,那个神魂残缺、七情俱灭、六欲皆无的姑娘。

晚风撞开窗棂,携着夜色的微凉涌入,吹动案边未干的墨迹,也吹动他鬓边几缕墨发。沈砚辞抬眸,望向宫墙之外沉沉的暮色。九重宫阙高耸连绵,锁住山河月色,也锁住他奔赴一场温柔的脚步。

自察觉苏晚棠神魂受损、情丝尽无,便搬离了京城繁市,居于城郊一处清幽别苑,与世隔绝,不染京华半分喧嚣。

她本就生性清冷,失了七情之后,更是彻底褪去人间烟火。不喜热闹,不恋繁华,不懂悲欢,不知思念,日日只与草木清风为伴,晨昏更迭,岁岁如常,漠然无扰。

这数月来,他深陷朝堂纷争,从蛰伏隐忍到一朝掌权,步步惊心,日夜筹谋,鲜少能抽身离宫。旁人只道他醉心权柄、锐意争势,却不知他每一次强硬立足、每一次稳固权位,皆是想撑起一片安稳天地,护得宫外那人一世清净。

他指尖轻按肩头旧伤,昨夜刺杀留下的隐痛尚未散尽,丝丝缕缕漫入肌理。绝境博弈、刀光剑影,他从未惧过;诸王构陷、百官刁难,他从未退过。可每当夜深人静,独处空殿,想起那个无心无情的姑娘,心底便会生出一丝柔软的空落。

世间情爱,大抵是两心相照,念念相望。唯独他的情意,是一厢情愿,是独身守候。

苏晚棠不会因他身居高位而欣喜,亦不会因他身陷险境而忧心。他名扬朝野也好,身陷囹圄也罢,于她而言,都只是世间寻常变故,掀不起心底半分波澜。

她守着一方清净庭院,无爱无恨,无思无念,活得通透又孤冷。

可越是如此,沈砚辞便越是惦念。

他知她纯澈如琉璃,易碎无尘,不懂人心险恶,不懂朝堂诡谲。如今京城风波骤起,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那股神秘的第三方势力来历不明,手段诡秘,难保不会在暗处窥探、肆意布局。他身在深宫,尚能步步设防,可宫外的苏晚棠无拘无束、无心无防,最是容易沦为旁人拿捏的软肋。

这是他全盘棋局中,唯一不敢赌、也不能赌的破绽。沈砚辞缓缓垂眸,眼底锋芒褪尽,余下满眶温柔与孤寂。

“晚棠。”

他轻启薄唇,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嗓音低沉微哑,消散在簌簌风声里,无人应答,无人听闻。千万次惦念,皆付与晚风月色。

他抬手挥手,召来暗处残留的隐线暗卫,声线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传令城郊暗守,加倍护着棠苑周遭,不许任何人、任何势力靠近惊扰。但凡有生人窥探,无需禀报,直接拦阻。”

“属下遵令。”

虚空之中一声轻应,气息转瞬寂灭。

殿内重归寂静。沈砚辞立在窗前,久久未动,目光遥遥望向宫外西南方向,那正是苏晚棠所居棠苑的方向。

他身在棋局中心,步步厮杀,步步设防,可心底唯一的期许,不过是愿她岁岁平安,无扰无忧。

与此同时,京城城郊,棠苑。

暮春夜色温柔,庭中棠花簌簌落尽,铺了一地素白细碎花瓣,晚风拂过,暗香浮动,清宁雅致。

一座清幽雅致的别院隐于山林花木之间,白墙黛瓦,竹篱围院,无车马喧嚣,无世人纷扰,静谧得如同世外桃源。

青石小径之上,两道身影缓缓归来。

前方少女一袭素雅白裙,裙摆沾着零星花瓣,身姿纤巧,眉目清绝绝尘,正是苏晚棠。

她眉眼干净淡漠,瞳色澄澈无波,如同山间静水,不起分毫涟漪。一路走来,步履轻缓,神色平淡,眼底没有归院的欣然,亦没有尘世的烦忧,万事入眼,皆是寻常。

失了七情六欲的她,不知何为归思,何为眷恋,此番从山间清修归来,不过是循了日复一日的作息,寻常往返而已。

她身侧,跟着一道轻盈剔透的身影,那便是伴她神魂共生的器灵锦青禾。

锦青禾身形玲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辉,眉眼之间稚嫩温顺,寸步不离地跟在苏晚棠身侧,声音软糯轻柔:“主子,今日山间风凉,我们回来的晚了些,院中茶水已经凉了,我去换新的。”

苏晚棠微微颔首,音色清泠平淡,无半分起伏:“随意。”

简简单单二字,无喜亦无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