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唐三的信

路渐渐深入山林,草木越发繁茂,树荫把阳光割成碎金。

朱竹清披散的长发被枝桠勾住几次,她都 quietly抬手解开,黑色皮衣皮裤在林间穿梭时显得格外利落,只是每一次转身、抬臂,都会让肩背的伤口扯出一阵隐痛,她细眉轻蹙,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响,只是脚步放得更轻,紧紧跟着独孤魅。

独孤魅将这一切都看在碧蛇三花瞳里。

她忽然停下,抬手折下一截柔韧的碧色草藤,魂力微微一凝,草藤便变得光滑坚韧。

她回身走到朱竹清面前,语气依旧冷淡,没什么情绪起伏:

“头发散开容易被勾到,会扯伤伤口。”

不等朱竹清反应,独孤魅便抬手,动作生疏却轻缓,替她把散乱的长发轻轻拢到脑后,用那截草藤简单束住。

她的指尖微凉,不经意擦过朱竹清的耳畔,朱竹清浑身微微一僵,猫眼睁大了些,整个人都拘谨得不敢动。

束好头发,独孤魅便收回手,退开半步,重新保持着那份疏离的距离,转身继续前行。

“这样走,方便些。”

朱竹清抬手碰了碰脑后的草藤,心底又热又涩,低声讷讷道:

“……谢谢你。”

前方的独孤魅没有回头,只马尾在林间风里轻轻一扬,眉心碧鳞花印微光淡淡,声音清浅传来:

“专心赶路。

圣魂村,不远了。”

暗中,独孤博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

自家这个冷得像冰一样的孙女,到底还是藏着一点软处。

两道身影,一碧一黑,继续在林间穿行,

一个冷媚如幽花,一个轻灵如小猫,

朝着那个藏着独孤魅全部童年旧忆的地方,稳步而去。

圣魂村,坐落在天斗帝国西南、法斯诺行省,诺丁城南边

是个只有三百多户的偏僻小村,西面不远就是生人勿近的星斗大森林,靠近天斗与星罗两国的边境地带。

草木气息越来越熟,土路变得坑洼又熟悉。

独孤魅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碧蛇三花瞳里那层终年不散的冷漠,轻轻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她指着前方隐约出现的炊烟与木屋,声音淡,却带着只有自己才懂的颤。

“前面,就是圣魂村了。”

朱竹清披散着黑发,一身黑皮衣皮裤,抬眼望去。

矮矮的木栅栏、成片的耕地、零星的草屋,安静得像藏在山野里的梦。

她能清晰感觉到,身边这个始终冷媚疏离的少女,在靠近这里的那一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是她念了整整四年的地方。

走到那座熟悉的旧草屋前,独孤魅的脚步,第一次显得有些迟疑。

篱笆还是歪歪扭扭,木门半开,被风一吹,发出轻微“吱呀”声。

她抬手,轻轻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

土炕冰凉,桌案上蒙着一层薄灰,灶膛冰冷,没有半点烟火气,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

没有唐三的身影,连一件他常用的东西都没留下。

朱竹清站在门口,一身黑色皮衣皮裤,披散的长发被风拂动,看着这空无一人的小屋,又悄悄看向独孤魅。

独孤魅就站在屋子中央,浅碧劲装立在灰暗的旧屋里,格外醒目。

碧蛇三花瞳微微垂着,碧底的金花一层叠一层,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光芒流转。

她没说话,没皱眉,也没有失态。

依旧是那副冷漠妖媚的样子,可周身的气息,却莫名沉了下去。

她在圣魂村念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一路从天斗城闯过威克斯洛克平原,穿过巴拉克王国,带着伤,打过追兵,好不容易回到这里。

结果,人去屋空。

朱竹清轻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到她:

“他……是不是不在这里了?”

独孤魅缓缓抬起眼,望向门外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声音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涩。

“他走了。”

“不在圣魂村了。”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桌上一点灰尘,飘了又落。

整座小屋里,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失落。

独孤魅在空荡的草屋里静立了片刻,碧蛇三花瞳轻轻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

当年在圣魂村,最疼唐三、也最熟悉她家情况的,只有村长老杰克。

她没多言语,转身便往外走。

朱竹清立刻跟上,一身黑皮衣皮裤轻步而行,披散的黑发随风微动,安静地陪在她身侧。

两人一路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就见老杰克拄着木质拐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正坐在石墩上歇脚,看见有陌生的年轻姑娘过来,老人眯着眼睛抬头打量。

独孤魅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敛去了周身冷冽的气场,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少许,却依旧清清淡淡。

“杰克爷爷。”

老杰克愣了愣,仔细瞧着她的眉眼,又看她眉心隐约的花印,好一会儿才惊得站起身,拐杖都顿了顿地:

“你是……你是寒丫头家的那个小闺女?独孤魅?”

当年独孤寒和花凌夜在村里住的时候,老杰克没少照看他们,对这个还没出生就和唐三有渊源的小女娃,印象很深。

独孤魅轻轻点头:

“是我。”

她没有绕弯,直白地开口问:

“唐三呢?他的家,已经空了。”

老杰克一听,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唏嘘的神色,慢慢说道:

“小三那孩子,早不在村里啦。

几年前就去了诺丁学院学魂师,后来跟着学院里的玉小刚大师走了,听说去了更厉害的地方修行,好像是叫……史莱克学院。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只偶尔托人捎过一句平安。”

独孤魅静静听着,碧蛇三花瞳里的金花微微沉了沉,没有说话。

原来不是等不到,是他早就离开了这个他们一起待了六年的地方。

朱竹清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陪着,没有插嘴,只是默默看着她。

“当年你跟小三一块儿去诺丁学院,才读了一年,你就没再回来,家里人也一并走了,小三那孩子天天都去村口等你,等了好一阵呢。

后来他带回来个梳着长辫子、戴兔耳朵发饰的小女娃,说是他妹妹,叫小舞。没几天唐昊就离家走了,给小三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啥我没敢问,就记得小三看完信,闷在屋里好半天没出来。

再后来,他在诺丁学院拜的那位玉小刚大师就来了,带着小三和小舞一块儿,说是要去索托城的史莱克学院学本事。

小三走之前,特意跑来找我,把一封封好的信塞给我,反复跟我交代:‘杰克爷爷,要是魅儿哪天回圣魂村了,您一定、一定要亲手把这信交给她,别的人谁都别给。’

这信我就锁在我家木箱子里,天天都记着,就怕给你弄丢咯!”

老杰克一边絮絮说着,一边拄着拐杖快步往自己家走,语气里满是对这两个孩子的唏嘘。

独孤魅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眉心的碧鳞九绝花印微微发亮,碧蛇三花瞳里的金花轻轻颤动着,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波澜。

朱竹清默默跟在她身旁,声音放得很轻:

“是你等的那个人,给你留的信。”

老杰克的屋子很小,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晒干的草药味。

他让两人在桌边坐下,自己蹒跚着走到里屋,搬出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子,掏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打开。

翻了没几下,老人摸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信封已经有些泛黄,却一点褶皱都没有,看得出来被仔细保管了很久。

老杰克把信郑重地递到独孤魅面前,声音放得格外温和:

“魅儿,给,这就是小三留给你的信。”

独孤魅抬了抬手,指尖微顿了一瞬,才轻轻接过。

信纸很薄,却像是有点沉。

她指尖微微用力,捏着信封的边角,原本总是清冷无波的碧蛇三花瞳,第一次明显地晃了晃,碧底的三朵金花轻轻颤动。

朱竹清坐在旁边,一身黑皮衣皮裤,安安静静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不打扰、不多看,只守在一旁,把空间留给她一个人。

独孤魅指尖微微发颤,拆开那封被老杰克珍藏多年的信。

信纸已经微微发黄,字迹却一笔一画,写得用力而认真。

她一字一句,静静看着:

魅儿:

我走了。

我怕你回来找我,找不到我,所以留了这封信。

当然,你也可以不回来。

其实吧,我发现,我离不开你了。

我抓了一个十万年魂环,留着,给你的第二武魂做魂环。

魅儿,我好想你。

我爹走了,给我留了信。我拜了玉小刚老师,我需要一个慰藉。

我要去索托城的史莱克学院了。

我要变强,变强以后,就去天斗城找你。

唐三留

一行字看完,独孤魅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她原本笔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查地软了一瞬。

指尖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却不再是冰冷的用力,而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

眉心那枚碧鳞九绝花印,忽明忽暗,轻轻颤动,

就像她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的心神。

那双永远冷如寒冰、媚意入骨的碧蛇三花瞳,

碧底的三朵金花,不再是沉静冷冽,

而是一圈一圈,轻轻乱了节奏地转动。

眸心深处,有微光在翻涌,

是惊讶,是酸涩,是多年等待没有白费的滚烫,

又被她强行压在冷漠的外表下,不肯外露半分。

她没有哭,没有皱眉,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可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气,一点点散了下去。

原本冷得像万年玄冰的气质,

此刻像是冰层之下,悄悄涌进了暖流。

朱竹清坐在一旁,仰着小脸,猫眼轻轻看着她。

她第一次看见,这个始终冷漠妖媚的少女,

露出了不属于“冷漠”的神情。

老杰克在一旁轻轻叹气:

“小三这孩子,这几年,没有一天不惦记你啊……”

独孤魅缓缓低下头,把信纸一点点叠好,叠得和拆开前一模一样整齐,然后轻轻揣进自己衣襟内侧,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再抬起头时,

她依旧是那个妖媚冷艳的独孤魅,

只是碧蛇三花瞳里,多了一层坚定的光。

唇线平直,却不再是冰冷的疏离,

而是有了方向,有了要去见的人。

她声音依旧清淡,却比往日多了一丝温度,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杰克爷爷,多谢你保管信。”

“我们去索托城,去史莱克学院。”

在老杰克家,两人简单休整了片刻。

老人给她们装了几块麦饼、装了水囊,都是村里最实在的干粮。

朱竹清靠在墙边,默默调息了一会儿,魂力和肩背的伤都稳当了些许,黑色皮衣皮裤打理得干净了些,披散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身后,少了几分逃亡的狼狈,多了几分敏攻系魂师的利落。

独孤魅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碰了碰心口——信就贴身藏着。

碧蛇三花瞳里的冷意淡了许多,妖媚的眼底多了一层明亮的笃定。

她回头看了朱竹清一眼,声音平稳,带着一路同行下来的默契:

“走吧。

索托城,史莱克学院。”

朱竹清轻轻点头,猫眼安静而坚定:

“好。”

两人辞别老杰克,再次踏上路途。

一深碧一纯黑的两道身影,并肩走在离开圣魂村的土路上。

风拂过原野,也吹起独孤魅的高马尾和朱竹清的披发。

这一次,独孤魅不再是茫然回村寻旧,

她的路已经清清楚楚:

去索托城,

去见那个为她留了十万年魂环、说要变强来找她的人。

朱竹清也同路而行,去找她的未婚夫。

两个各有心事的少女,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步步,越走越远。

一路往南,地势渐渐开阔,原野连着官道,行人也多了起来。

朱竹清披散的长发被风拂到颊边,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黑色皮衣皮裤衬得她身姿轻灵,脚步稳了很多,肩背的伤在一路调息下已经不再剧痛,只是偶尔牵扯时会轻蹙一下眉。她话不多,始终跟在独孤魅身侧,猫眼警惕又安心——有独孤魅在,她不用再时刻提防追杀。

独孤魅走在外侧,深碧劲装的衣角随风轻扬,高马尾利落挺拔。她时不时会用指尖轻触一下心口的位置,那封唐三的信,像是给了她一身冷寂里的光。

碧蛇三花瞳不再是全然的淡漠,碧底金花流转间,多了几分奔赴的坚定,连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都淡了不少,偶尔看向朱竹清的眼神,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照。

她会刻意放慢脚步,等体力还没完全恢复的朱竹清;

遇到尖锐的灌木,会不动声色地用魂力拂开,避免划伤她的伤口;

路过水源,会先停下,让朱竹清先饮水歇息。

两人一路沉默,却有着不用言说的默契。

暗中,独孤博、独孤寒和花凌夜的气息始终笼罩着这片区域,把不长眼的匪类、恶意的魂师,全都提前清理得干干净净,让两个少女的路途,安稳得几乎没有波澜。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碧一黑,并肩踏在官道上。

前方的路,通向索托城,

通向史莱克学院,

通向她们各自要见的人。

独孤魅抬眼,望着落日沉下的方向,声音轻而稳,像是对朱竹清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