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南一带的人，纵使是不信神佛，每逢初阳时令，也要和全家老小一同设案焚香，恭拜东君武正神。
这东君武正神究竟是何来头？
年少后生茫然无知，在准备贡品的老辈子亦语焉不详，只低声碎念：“千百年前有妖族祸乱人间，那时的东君还未成神，只是一介凡胎肉体。东君以一己之力荡平祟妖，那些妖族是血流成河、寸迹难存啊……”
老辈子说得情真意切，恍若亲眼见过那场惊天杀伐。
年轻人只暗自腹诽，什么神仙妖魅，都是长辈哄骗孩童的闲话罢了。
“老朽和你这娃子一样大的时候，都不知同你大母拜了多少回东君了，灵不灵的，老朽还能不知道吗？杵在那干什么？当柴找劈呢？还不快过来点香！”
听见老辈子连喊了几声自己的大名，后生这才回过神来，到摆满贡品的桌案前燃了三支香，又朝着八个方位各拜三拜，口中还念着几句福词。
又是一年初阳至，有三道身影悄然落于改则山脚。
白衣男子轻摇一柄白玉骨折扇，眉目清浅，无奈看向身后略矮于自己的两个少年郎：“原想独自下山，你们何苦执意跟来？便是来了，也只能止步于此。”
蓝衣束腰的少年率先拱手：“师父曾应允教我阵法，弟子私下研习许久，此番上山，阵局便由我来拆解排布，还望师父提点一二。”
楚维玉无奈失笑，不忍挫了徒弟向学之心：“罢了，随你便是。可为师有言在先，我破解这山阵不过一炷香，凭你那半吊子本事，若半个时辰内还未至‘云上仙’，单凭私自下山一事，我便要罚你，可听清了？”
李远山连忙应声称是。
楚维玉转眸，扇尖轻指一旁身着翠绿劲装的少年，眸光微眯：“你又是来瞎凑什么热闹？”
少年眉眼张扬，抱臂而立，半幅身子依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满身肆意张扬少年朝气。他的唇角勾起一抹顽劣笑意：“师父不是知道嘛，这山上闷得慌，我呢，一来下山寻些乐子，二来陪着师父去接小师妹呀。”
“师父都说了止步于此，你去寻哪门子乐，又去接哪门子的师妹。”李远山不咸不淡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谢禔背对着他，暗戳戳翻了个白眼。
绿衣少年正欲开口，忽觉周身僵滞，动弹不得。
正值初阳，压着枯枝草木的积雪还没融化干净，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片嫩绿木叶从谢褆面前悠悠飘落，又绕过他，轻栖李远山肩头。
楚维玉清泠如泉的嗓音自木叶间漫开：“安分守在此处，胆敢私用法力解开定身咒，踏出山界碑半步，便是宗门祖训伺候。定身咒一炷香后自解，李远山，给我看好你这小师弟。”
话音落，人已远去。
山脚之下，李远山背着手，一步步走到谢褆面前，耸了耸肩膀，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地看了眼他，然后一掀衣摆，就地而坐。
绿衣少年心里一阵冷笑，眼珠子想往下瞄那片绿叶，却因为定身咒而不得动弹。
楚维玉径直入了万州城，直奔烟火混杂的西市——此处贩牲畜奴仆，腥膻、腐臭、污秽之气交织，刺鼻难耐。
他拢起白衣袖摆掩住口鼻，蹙眉缓步，目光细细扫过街巷人流。因着他这一身极不合群的白衣玉带，惹得西市的人频频朝他投来目光。
“公子留步——”
一道苍老颤声将他唤住。
楚维玉回眸，便见一位老妪拽着跪地的瘦弱少女，满脸殷勤：“公子可是要买人？我家丫头生得清秀，性情也温舒，是个美人胚子，公子买回去做个玩乐，绝不吃亏！”
见眼前的白衣公子毫无动静，老妪忙接着说道：“我家丫头虽然看着身形单薄，但手脚却利落得很，脏活累活样样能做，当个洒扫丫鬟也是不错的。十两，就十两银子！”
少女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垂首伏在泥泞里，满心惶恐。她暗自祈求，千万别被相中，她宁可在家受打骂，也不愿去给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半生飘零。
忽而一缕清风轻拂，悄无声息漫至身前。
素白衣摆落进污泥，转瞬沾了浊水泥点。楚维玉屈膝蹲下，与少女四目相对。少女眸光澄澈，不躲不避。
他在心中暗念：还好没让那两个徒弟跟来。这丫头素来是心高气傲，若是这般狼狈模样给人瞧见了，日后记起来，怕是要提剑恼上许久。
老妪见此场景，便一把将少女的头按了下去，骂道：“不成器的东西！怎么敢去看公子！”而后又陪着笑脸看向楚维玉，“公子可是觉得价钱高了？还是好商量的！绝不会亏了公子！”
楚维玉站起身，一双凤眼看不清情绪。他轻声开口：“就这么个丫头，还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老婆子，你怕不是骗人的。”
“诶呦，公子，老婆子我不骗你啊......”
老妪话还没说完，手里就被塞了一锭金子。
“我买了。”
老妪又惊又喜，捏着金锭反复掂量、轻咬核验，确认是真金，当即笑得满脸褶皱：“公子发发善心，拔一根汗毛都比咱们的腰粗个好几倍，能伺候公子，是我丫头前世修来的福分！”她低头将跪着的少女拽起来，“快些起来！还不快谢过公子，你日后就是去享福了！”
话音未落，楚维玉已牵起少女，携她转身，不去理会周遭旁人攀附讨好，决绝的走出嘈杂西市。
行至僻静处，楚维玉放缓脚步：“你是有话想问？”
少女攥着破旧衣摆，指尖发颤，怯声开口：“公子是想让奴婢做洒扫丫鬟，还是，还是......”
楚维玉听闻这话，愣了片刻，随即失笑摇头，回道：“若我说，是想收你做我的徒弟呢？”
少女掌心冒汗，有些茫然，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啊，公......公子，公子，这，这......”
楚维玉低眸轻笑：“你没听错，我说收你当徒弟。你可愿意？”
语罢，他以扇尖轻点少女眉心。瞬息之间，城中喧嚣尽数消散，周遭静如深谷，暖阳轻落，拂过少女明净眉眼。
眨眼光景，二人已从繁华万州，移步至城外荒山脚下。
少女心口骤紧，表情僵在脸上，满是震惊与惶然。
“走了！”楚维玉轻摇折扇，悠然往山间行去。
少女缓过神来，望见不远处两道身影：绿衣少年站的散漫，浑身上下没骨头似的，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蓝衣少年则是背着双手，立如青松。
她再往前看，发现楚维玉已经走远。
少女忙追上前去。
“愿意，愿意的！”
还有几日便是立春，山间嫩芽将初绽，万物新生。恰逢良辰，终得再见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