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埋

1977年2月17日,年三十晚。

各家各户家里点着灯,吃着带肉馅的饺子,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忽然,柴火屋传出一阵动静,虚弱无力的喊声断续传出来。

“娘...娘...水...流了...”

正屋里头,周太太眉梢一拧:“晦气玩意,大过年的也不安生。”

“娘,我大嫂看那肚子估计快生了,你去看看,大哥不是说,过几天回来?”头戴着粉红发夹约莫十八九的年轻姑娘,吞下一口饺子,吐着舌头,抽空说道。

“吃吃吃,饿死鬼托生!”周太太打掉她又向锅里伸去的爪子,“剩下的是你弟的,他是咱家唯一的男丁,得多补补。”

说着,把白嫩嫩的饺子全捞进周金宝碗里,周金宝吃得满嘴流油。

周大丫吃痛,更眼红:“娘,你偏心。”

“谁让你不是个带把的?”

周大丫气哭了,捂着脸回了屋子。

谁也没再注意柴火屋的动静。

隔天一早,周大丫打着哈欠起来,没注意脚下,一个打滑,摔在地上。

“娘,你往这泼什么水?把我都摔了!”

“大早上的嚎什么嚎?叫魂呢!”周太太骂骂咧咧从厨房出来,待看到柴火屋门口结的一层薄冰,浑浊的眼珠一转,以冲刺的速度冲向屋里。

周大丫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回神探着个脑袋看向屋内。

屋里,一个肚子有个篮球大的孕妇倒在柴火堆上,裤脚结着白色的冰霜,面色苍白,胸口没什么起伏,像是死了一般。

“娘...娘,大嫂...不会死了吧?”周大丫说话都不利索了。

周太太没理会她,探了探陆昭禾鼻息,一巴掌把人脑袋打歪。

“没死不会喊一声?”

“一会儿听我口信用力。”

看周太太直接脱掉裤子接生的架势,周大丫皱了皱眉:“娘,不去喊王婆子?”

王婆子十里八村有名的接生婆。

“死丫头片子,你掏钱啊?”周老太骂骂咧咧道,“滚去烧热水。”

半小时折腾后,陆昭禾拼尽最后一口气,生下一个呼吸孱弱的女娃。

“不中用,生了个赔钱货!”

忽然,隔着院门传来一道男音。

“周婶子在家不?”

一个村的,一听声就知道是谁。

来人是红旗村的大队长周建国。

“在家在家。”周老太急忙应声,把孩子往周大丫怀里一丢,手往衣服上擦两下,快步跑到院门口。

周老太挤出笑:“大队长,找我啥事?”

看着那热切的笑意,大队长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嘴巴张开又抿住。

半晌,他缓缓道出那令人沉重的消息。

“承安,没了。”

“赔偿金呢?”周老太脱口而出。

周建国愣了愣,似乎被他震惊的视线烫到,周老太找补道:“大队长,不瞒你说,承安媳妇昨夜生了,家里穷,没什么钱,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我是想着承安没了,我这个当娘的怎么也得照顾好他媳妇、闺女。”

周老太还挤出两滴泪。

可周建国却不怎么信了,周婶子一直偏心金宝那小子,村里人都知道。

但生死面前,当娘的怎么可能不动容?

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周建国身为大队长也不好多管,只好暗地里敲打几句,还特地点明抚恤金是给家属的,想着让周老太有所顾忌些,好好照顾周承安这位烈士的遗孤。

没曾想,他前脚离开,后脚安排媳妇去探望,就见媳妇慌里慌张回来,嘴里喊着。

“不好了,不好了,承安媳妇没了...”

“什么?”周建国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赶紧带我过去看看。”

这都什么事啊!

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不然…

庄稼地里。

周老太正在吆喝村里的壮小伙,挖坑把陆昭禾埋了。

村里就这习俗,谁家死人了,在地里挖个坑,堆个坟头就算葬了。

周老太坐在地头拍腿痛哭:“我家老大这命苦啊!人年纪轻轻就没了,媳妇也跟着去了,也没留下个带把的,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村里人七嘴八舌的安慰着。

被草席快闷死的陆昭禾,听着耳边乱糟糟的声音,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可这会儿她虚得厉害,连发声的力气都没。

她就一个脆皮大学生,顶多嫌军训累,吐槽两句教官,怎么就穿了?

穿也就穿了,哪有开局就要命的?

就因为生了个女娃?

天杀的重男轻女!女娃咋了?她就喜欢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多稀罕人呐!

陆昭禾吐槽着,慢慢积蓄着力气,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说话,不然就是现在没死,进土里也能活活憋死。

这样想着,没过多久,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

“乱吵吵什么?都给我闭嘴。”

见是大队长,所有人嘴巴都闭了起来。

“周招娣,怎么回事?我刚去你家的时候,你不还说承安媳妇好着呢?”事关重大,周建国也没给周老太面子。

话落,众人唏嘘一声,看向周老太的眼神都变了。

周老太咬了一口银牙:“大队长,我冤枉呢!你喊我的时候,我刚给老大媳妇接生完,这…这…就我和你谈话这会儿功夫,老大媳妇就咽气了,肯定是我儿子来接她去下面作伴了!”

周建国胸口起伏:“周招娣,现在是新时代,讲究科学,不兴鬼神那一套,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之前,隔壁村有个孕妇,摸着没气了,人医生抢救了两下,又活了,说不定承安媳妇也是这种情况。”

“你们几个,赶紧抬着承安媳妇去县里医院看看。”周建国大着嗓门发号施令。

“啥?人死了还能活?”周老太懵了,反应过来时,立马推开上前来的青壮小伙。

“这是我媳妇,谁也不许动她!她就是死了!要入土陪我儿子!谁敢乱来,我就躺你们家,吃你们家,拉你们家!”

在周遭面面相觑,静悄悄时,陆昭禾抓住机会,发出一声咒骂:“你个老巫婆!”

哪怕陆昭禾用尽了全身力气,可她吼出来的声音,也跟蚊子哼似的。

但这会儿足够安静。

下一秒,村里胆小的妇女跳起来。

“鬼啊!诈尸了!”

“诈什么尸?”周建国脸都绿了,“承安媳妇分明就没死!”

他快速上前,把草席揭开,看了眼面色惨白、身下都是血的陆昭禾,暗骂一声“造孽”,利索把人扛到肩头。

周老太慌了,上前拦人,却被周建国一眼瞪住:“我先去医院,承安媳妇要有什么事,周金宝也别想要那工农兵大学名额了。”

周老太嘴巴动动,没再说话。

看到这一幕,陆昭禾强撑着的眼皮再也控制不住合上。

老妖婆,咱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