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蛮荒第一缕炊烟

一夜的雨,将山洞内外都浸染得湿冷黏腻。

天刚蒙蒙亮,许繁星就被洞口传来的粗野笑骂声吵醒了。

“开饭了!部落最尊贵的瘸子和没人要的雌性,出来领你们的配给了!”

是虎力。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了一夜的恶意,仿佛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许繁星睁开眼,洞内光线昏暗,身旁的萧烬已经坐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在阴影中紧绷得像一块岩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危险的低吼。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蓄力待发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虎力和他那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将两块血淋淋的东西“啪”地一声扔在地上。

那根本不是肉,是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上面只挂着几缕已经发黑变质的筋膜,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族长说了,部落不养废人。”虎力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的横肉因得意而抖动着,“这是你们应得的。好好享用吧!”

萧烬那双金色的瞳孔骤然缩紧,全身的肌肉瞬间贲张,胸膛剧烈起伏,那是被羞辱到极致的暴怒。

他猛地就要从地上弹起,那架势分明是要用牙齿和独臂去和对方拼命。

“别动。”

许繁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的手死死拽住萧烬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下那股即将爆发的、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

但最终,那股力量还是在她冰冷的注视下,一点点地平息了下去。

萧烬重新垂下头,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处一片惨白。

许繁星这才松开手,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看虎力,只是弯腰,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拎起那块散发着恶臭的骨头,仿佛拎着什么世上最肮脏的垃圾。

然后,在虎力错愕的目光中,她手臂一甩。

那块黏腻腥臭的骨头带着风声,不偏不倚,正正拍在虎力那张狞笑的脸上。

腐烂的筋膜和黏液糊了他一脸,还有一块碎骨头顺着他的兽皮领口滑了进去。

虎力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又跳又叫,手忙脚乱地往外掏,狼狈至极。

“你找死!”他终于掏出那块碎骨,抹了一把脸,挥拳就要打过来。

“滚。”许繁星只说了一个字,眼神比洞外的晨雾还要冷。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虎力的脖颈、胸口,那感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而像一个屠夫在估量从哪里下刀最省力。

颈动脉在这里,一刀下去,三秒毙命。但杀了他,麻烦太大。先留着。

虎力挥到一半的拳头僵在了半空。

昨天那种手臂被废掉的诡异麻痹感,和那种被看穿一切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他色厉内荏地后退了一步,最终还是没敢动手。

“好!有种你们就别吃部落的配给!”他撂下一句狠话,带着跟班狼狈地跑了。

洞内再次恢复寂静。

萧烬依旧垂着头,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浓重的绝望和死气。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一个只会给她带来羞辱的废物。

许繁星没有安慰他。

她走到洞口,伸出手接了几滴屋檐下滴落的雨水,搓了搓手指,然后径直朝他走去。

“起来,跟我走。”

萧烬没有动,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去哪儿……部落已经不会再给我们任何食物了。”

“谁说我们要靠部落?”许繁星俯视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笃定,“饿了,就自己去找吃的。这是常识。”

她说完,不再管他,转身就朝洞外走去。

萧烬在原地僵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着牙,拖着那条残废的腿,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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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繁星领着他,没有走向部落狩猎队常去的密林,而是绕到了部落后山一处偏僻的悬崖下。

这里有一个水潭,水面宽阔,雾气氤氲,水流从上游的瀑布倾泻而下,撞在遍布潭中的黑色礁石上,发出轰隆的声响。

寒潭。部落里人人都知道的地方,却没人愿意来。

因为这里的水冷得刺骨,就算是体质最强悍的兽人,下去待一会儿也会手脚抽筋。更何况水里的鱼滑不溜手,在复杂的礁石间穿梭自如,根本无法捕捉。

这里在兽人眼中,是一片毫无价值的死亡之地。

萧烬看着这片水潭,眼里满是困惑。

许繁星却没理会他,只是沿着潭边缓缓走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和水边的植物。

她的脑海中,那本《兽世百草图鉴》的书页正在自动翻动,将岸边那些奇形怪状的植物一一标注、解析。

很快,她的视线锁定在了一种生长在潮湿石缝里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绿色小草上。

【晕鱼草:根茎含微量神经毒素,对大型兽类无害,可令冷水鱼类暂时性肌肉麻痹,动作迟缓。】

找到了。

许繁星停下脚步,指着一处水流相对平缓、布满碎石的浅滩,对身后的萧烬下令:“在这里,用你的爪子,挖一个V字形的沟,尖角朝向我这边。”

萧烬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他的兽爪锋利如刀,刨开湿润的泥土和碎石毫不费力。

很快,一个半米深、入口宽、末端窄的V字形陷阱就在浅滩上成型了。

许繁星则走到石缝边,小心翼翼地采摘了一大把晕鱼草。

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将草放在上面,用另一块石头用力地捣砸。

青绿色的汁液很快溢出,一股辛辣中带着点腥甜的怪异气味弥漫开来。

她捧着这团捣烂的草泥,走到陷阱上游十几米的地方,将草泥连同汁液全部撒进了湍急的水流中。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陷阱边,对萧烬言简意赅地说道:“等着。”

两人静静地站在岸边,只有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萧烬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的疑惑达到了顶点。她到底想做什么?

大概过了十分钟,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上游的水面开始出现一些不正常的骚动,一些原本在深水区的银白色大鱼,像是受了惊吓,又像是喝醉了酒,歪歪斜斜地顺着水流冲了下来。

它们的速度明显变慢了,行动也变得迟缓笨拙,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灵活地避开障碍。

“哗啦啦——”

一条、两条、十几条……

大量动作迟缓的肥美冷水鱼,就这么被水流裹挟着,毫无悬念地冲进了那个V字形的陷阱里。

沟壑末端越来越窄,鱼挤着鱼,在浅水里徒劳地翻腾挣扎,却再也游不出去。

“用兽皮,把沟底兜住,捞上来。”许繁星立刻下令。

萧烬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震惊地看着沟里活蹦乱跳的鱼获,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凭借本能扯下身上那块破旧的兽皮,冲进浅滩,将陷阱的末端死死兜住,然后猛地向上一提!

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几乎站不稳。

十几条半臂长、通体闪烁着银光的肥鱼,在兽皮里“噼里啪啦”地蹦跶着,溅了他满身冰冷的水珠。

他看着这些几乎是白捡来的食物,再抬头看看那个站在岸边、神情淡然的雌性,眼底深埋的阴郁和绝望,第一次被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冲开了一道裂缝。

许繁星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又压了下去。

不就是几条鱼吗?至于?

但她没发现,自己眼底有一丝笑意,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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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洞穴时,萧烬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洞口,许繁星已经找来了一堆干枯的茅草和几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石片。

“过来,生火。”她不容置喙地命令道。

生火对兽人来说并不陌生,但通常只有在寒冷的冬季,或者烤制大型猎物时才会进行。像这样为了几条鱼就大费周章,萧烬还是第一次见。

他依言坐下,接过石片。

许繁星则在一旁,用简洁明了的语言,教他如何调整角度,如何利用茅草中最干燥纤细的部分作为火绒。

“砰!砰!”

几次尝试后,随着石片撞击的脆响,一簇微弱的火星终于溅落在了火绒上。

一缕青烟升起,随即,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干草,迅速燃烧起来。

温暖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洞内的阴冷潮湿,也映亮了萧烬那张略显茫然的脸。

许繁星已经处理好了那些鱼。

她用石片利落地划开鱼腹,去除内脏,然后从角落里拿出几根刚才顺路寻来的、类似野葱和姜块的植物根茎,塞进鱼腹里。

腥味立刻被一种辛香的植物气息所取代。

她折了几根坚韧的树枝,将鱼串起,架在火堆上。

很快,鱼皮被烤得微微卷曲,金黄色的油脂“滋啦”一下冒了出来,滴落在下方的火焰中,激起一小簇火苗。

一股难以形容的、霸道而浓郁的香味,瞬间从这个小小的山洞里弥漫开来,顺着风,飘向了部落居住区的每一个角落。

许多刚刚啃完生冷骨肉的兽人停下了动作,贪婪地嗅着空气。

就连正在分配猎物的大祭司都抬起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正在啃骨头的孩子扯着母亲的兽皮:“阿母,那边好香……”

“什么东西这么香?”

“好像……是从那个废物的山洞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