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在柜台后坐了很久,直到小翠将热好的饭菜端来。简单的两菜一汤,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她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她看着黑暗中沈府的方向,那里一片沉寂。然后她关好窗户,回到桌边,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饭。饭是温的,菜有些凉了,入口带着油腻感。她慢慢咀嚼着,脑子里却在想:沈明德此刻在做什么?他那种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安静太久。还有钱广进那边,盗版书还在卖,谣言偶尔还能听到一两个。这些事,都像埋在路上的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扎脚。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收拾了碗筷,吹灭油灯。黑暗中,她轻声对自己说:不能停,一步都不能停。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意开始兑现对族老的承诺。
她亲自去了四叔公沈文礼家,将五十两银子的“族学资助银”当面交给他。银子装在红绸布袋里,沉甸甸的。沈文礼接过时,手指摩挲着布袋的纹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书房里弥漫着陈年书籍的霉味和檀香混合的气味,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知意啊,你是个懂事的。”沈文礼将银子收进抽屉,锁好,“族学那边你放心,我会亲自盯着,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
沈知意垂眸:“有劳四叔公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沈文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对了,听说你那个铺子生意不错?最近可有什么新书?”
沈知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正要跟四叔公说呢,下个月打算出一本新书,讲的是前朝名臣的为官之道。到时候送几本过来,请四叔公指正。”
沈文礼眼睛亮了亮:“好,好。读书人嘛,就该多读这样的书。”
从沈文礼家出来,沈知意又去了七叔公沈文信那里。每月五两的“补贴”用红纸包好,递过去时,沈文信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住的院子不大,墙角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沈文信接过银子,手指有些颤抖。
“知意啊,你……你是个好孩子。”他声音有些哽咽,“你爹娘要是知道……”
“七叔公保重身体。”沈知意打断他,“以后每月初,我会让人送过来。”
沈文信连连点头。
九叔公沈文智那边,沈知意让陆文舟亲自跑了一趟,带去了几本精心挑选的启蒙读物和一套文房四宝。陆文舟回来说,九叔公很高兴,拉着他说了半天话,还问起知意轩有没有适合他那个小孙子读的书。
“我说有,下次带几本过来。”陆文舟笑道,“九叔公说,他那孙子聪明,就是家里请不起好先生。我说,读书不在先生多贵,在肯不肯用功。九叔公听了直点头。”
沈知意松了口气。这些承诺就像一根根绳子,暂时将几位族老绑在了她这边。但绳子是软的,随时可能松掉。她必须让绳子变成铁链——用持续的利益,用共同的未来。
就在她处理这些事的时候,知意轩的生意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先是客流。
往常这个时辰,铺子里应该有三五个客人在书架前翻阅,或者坐在窗边的矮凳上读着试读本。但最近几天,客人明显少了。有时候一整个上午,只有零星一两个人进来,转一圈就走了。
小翠有些不安:“姑娘,是不是咱们的书不好看了?”
沈知意摇头。她走到门口,朝街道两边望去。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对面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前站着两个妇人,正在挑拣货品。斜对面的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隐约能听见“云雀谣”三个字——那是她最早发布的故事,现在已经被说书人改编成各种版本,在茶馆酒肆里传唱。
知意轩的招牌在阳光下很醒目,门面干净整洁,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就是没人进来。
沈知意回到柜台后,翻开账本。这几日的销售额确实在下滑,虽然幅度不大,但趋势很明显。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高到低,缓缓向下。
“陆先生呢?”她问。
“去印坊了。”小翠说,“说是新一批《山海绘》的插图有点问题,要去盯着。”
沈知意点点头。她合上账本,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本本书脊。《云雀谣》《绣罗记》《草木笺》《山海绘》……这些书她太熟悉了,每一本的封面设计、内页排版、插图位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抽出一本《草木笺》,翻开。书页散发出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插图里的草药画得很精细,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性味、功效。
这样的书,怎么会没人买?
她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不是客人。
进来的是个穿着青色公服的小吏,三十来岁年纪,脸型瘦长,下巴上留着稀疏的胡须。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差役,手里拿着账簿和算盘。
小吏一进门,眼睛就四处打量,目光在书架上扫过,在柜台上停留,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
“谁是掌柜的?”他声音有些尖,带着官腔。
沈知意上前一步:“我是。官爷有何吩咐?”
小吏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在她面前晃了晃:“市税司的。例行核查,把账本拿出来。”
沈知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官爷请坐,小翠,上茶。”
“不必了。”小吏摆摆手,“赶紧的,账本。”
沈知意从柜台下取出三本账册——流水账、分类账、私账。小吏接过,随手翻开流水账,手指在纸页上划过。他的指甲有些长,里面藏着污垢,划过纸张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上个月,营业额……八十七两?”小吏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沈知意,“你这铺子,卖些破书,能赚这么多?”
“官爷说笑了。”沈知意平静地说,“知意轩的书都是精心编撰、用心印刷的,洛京不少读书人都爱看。八十七两,是实打实的销售额,每一笔都有记录。”
小吏哼了一声,继续翻账本。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时不时拿起算盘拨弄几下。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两个差役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挡住了大半光线。
铺子里的气氛变得压抑。
偶尔有客人想进来,看见这阵仗,都缩了回去。
小吏看了足足一刻钟,终于合上账本。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账目……大体清楚。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你这铺子的卫生,不太行啊。”
沈知意一愣:“官爷何出此言?”
小吏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在书架顶上抹了一把,然后举起手指。指尖上沾着一层薄灰。
“看看,这么多灰。”他摇头,“书籍最怕灰尘,你这掌柜的怎么当的?万一客人买了书,回去一看全是灰,岂不是要投诉?”
他又走到窗边,指着窗台上的绿萝:“这盆花,浇水太多,盆底都渗水了。地板要是泡坏了,算谁的?”
接着是柜台:“柜台边角有磨损,万一划伤客人,你赔得起吗?”
他甚至走到后院门口,朝里张望:“后院堆了那么多纸,万一着火怎么办?消防措施做了吗?水缸在哪里?沙桶备了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沈知意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官爷指教的是。灰尘我会让人打扫,花盆会垫上托盘,柜台边角会包上软布,后院也会整理干净,备好水缸沙桶。”
她语气恭敬,态度诚恳。
小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掌柜倒是爽快人。不过嘛,这些事不是说说就行的,得做到。这样吧,三天后我再来检查,要是还没改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官爷放心,一定改好。”沈知意说。
小吏点点头,带着两个差役走了。门关上,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小翠脸色发白:“姑娘,他们……他们这是故意找茬吧?”
沈知意没说话。她走到书架前,伸手在书架顶上抹了一把。确实有灰,但很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她看着指尖那一点点灰,眼神沉了下来。
“打扫吧。”她说。
接下来的两天,小吏又来了两次。
一次是中午,客人最多的时候。他带着人进来,也不说话,就在铺子里转悠,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客人们见状,纷纷放下书离开。等小吏走了,铺子里已经空了大半。
另一次是傍晚,快要打烊的时候。这次他查的是税单,说沈知意上个月少交了一钱银子的“市容管理费”。沈知意拿出缴税凭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全额缴纳。小吏看了半天,最后说:“哦,可能是我记错了。”然后扬长而去。
两次上门,都没有实质性的问题,但每次都挑在客流高峰,每次都把客人吓跑。
知意轩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变差。
第三天下午,陆文舟从印坊回来,听小翠说了这事,眉头紧锁。
“这分明是故意刁难。”他压低声音,“沈姑娘,要不要……找找门路?我在洛京认识几个读书人,或许能帮忙说句话。”
沈知意正在整理书架。她将一本有些歪斜的《山海绘》扶正,手指抚过书脊上的烫金标题。
“陆先生觉得,这是谁的手笔?”她问。
陆文舟沉吟:“钱广进。只有他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打通官府关系。”
沈知意点头:“所以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了。钱广进动用了官场关系,用权力来压我们。找门路疏通,或许能暂时解决这个小吏,但钱广进可以再找一个,再找十个。而且——”
她转过身,看着陆文舟:“如果我们现在服软,去‘打点’,就等于承认了我们怕他们,承认了我们可以用钱摆平。那以后,所有衙门的小吏都会把我们当成肥羊,今天这个来要一点,明天那个来要一点。知意轩有多少钱,够他们分的?”
陆文舟沉默了。他知道沈知意说得对。官场上的事,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堵不住。
“那怎么办?”他问。
沈知意走到柜台后,取出纸笔。她磨好墨,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时间、人物、事由、索贿暗示。
“孙伯。”她唤道。
孙木林从后院进来:“姑娘?”
“从今天起,你留意着。”沈知意将纸推过去,“下次那个税吏再来,你记下他来的时间、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没有暗示要钱。记详细些。”
孙木林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的字,点头:“明白了。”
“陆先生。”沈知意又看向陆文舟,“你那边也留意着。如果听到什么风声,比如钱广进最近和哪些官员走得近,或者市税司有什么人事变动,都记下来。”
陆文舟郑重应下。
沈知意将笔放下,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她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忍。”她说,“按时缴税,客客气气应对,他们挑不出错,就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但每一次刁难,每一次索贿暗示,我们都要记下来。证据攒够了,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陆文舟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在柜台后算账的十岁女孩。那时候她就很冷静,但现在的她,更多了一种沉静的力量。那是一种看透了规则,然后决定在规则内周旋的智慧。
“我明白了。”他说。
第四天,小吏又来了。
这次他换了借口,说是接到举报,知意轩售卖的书“内容不端,有伤风化”。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绣罗记》,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描写女子刺绣的段落:“看看,这写的什么?‘指尖如蝶,丝线如虹’,这不是在暗示女子抛头露面、卖弄手艺吗?还有这里,‘自立门户,不靠夫家’,这简直是煽动女子不守妇道!”
他声音很大,铺子里仅有的两个客人都看了过来。
沈知意走上前,接过那本书,翻开他指的那一页。她看得很仔细,然后抬起头:“官爷,这段写的是女主角凭借精湛绣艺,赢得众人尊重,最终开创自己的事业。书中强调的是女子也能靠本事立足,这如何算‘有伤风化’?”
“我说是就是!”小吏瞪眼,“你们这些写书的,最会狡辩。我告诉你,这种书,就不该卖!”
“那敢问官爷,依大晟律法,哪一条规定了女子不能靠手艺立足?”沈知意问,声音依然平静,“哪一条规定了书中不能写女子自立?”
小吏噎住了。他当然说不出来。大晟律法繁杂,但确实没有这么具体的规定。他涨红了脸,指着沈知意:“你……你强词夺理!”
“官爷若觉得这书有问题,可以上报官府,请有司裁定。”沈知意说,“若官府判定这书确实违禁,知意轩自当全部下架,绝无二话。但在那之前,这书是合法刊印、合法售卖的。”
她将书放回书架,转身看着小吏:“官爷今日来,若是例行检查,我们配合。若是其他事,还请明示。”
小吏盯着她,眼神阴鸷。他没想到这个十岁的小丫头这么难缠。软硬不吃,句句在理,让他抓不到把柄。
“好,好。”他冷笑,“沈掌柜真是能言善辩。不过,咱们走着瞧。”
他甩袖走了。
门关上,铺子里一片寂静。两个客人对视一眼,匆匆放下书离开了。小翠看着空荡荡的铺子,眼圈有些红。
“姑娘,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沈知意没说话。她走到门口,看着小吏远去的背影。那人走得很快,青色公服在秋风中飘动,转过街角就不见了。
她关上门,回到柜台后。账本摊开着,这几日的销售额已经跌到了谷底。她拿起笔,在纸上算了一笔账:照这个趋势下去,下个月可能就要亏本了。
但她没有停笔。她继续算,算印刷成本,算铺面租金,算人工开支,算税负。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算到最后,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还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内,如果生意不能好转,知意轩就会倒闭。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墨香、纸香,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秋日的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洛京。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小翠,把地再扫一遍。”她说,“书架顶上的灰,擦干净。”
“姑娘……”
“去做。”
小翠咬了咬嘴唇,拿起抹布去了。
沈知意翻开账本,开始核对这几日的开支。她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就这样过了五天。
小吏没再来,但知意轩的生意也没有起色。客人们似乎都知道了这里被官府“盯上”,不敢再来。偶尔有熟客进来,也是匆匆买完书就走,不敢多待。
陆文舟那边打听到一些消息:钱广进最近确实和市税司的一个主事走得近,两人一起吃过几次饭。那个主事姓周,是个八品小官,但管着洛京西城的市税征收。小吏王二,就是周主事手下的人。
“钱广进这次是下了血本。”陆文舟说,“我听说,他给周主事送了一幅前朝名画,价值不菲。”
沈知意点头。这符合钱广进的作风——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盗版和谣言效果有限,他就动用官场关系,用权力来碾压。
“还有一件事。”陆文舟压低声音,“我听说,沈明德前几天去了钱氏书行。”
沈知意抬起头。
“他去做什么?”
“不清楚,但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陆文舟说,“我猜,可能是想和钱广进联手。”
沈知意沉默。沈明德刚在她这里吃了亏,正憋着一肚子火。钱广进想搞垮知意轩,沈明德想报复她。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倒是不意外。
“知道了。”她说,“继续留意。”
陆文舟点头,正要离开,铺子的门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还是王二。
但和之前几次不同,这次他带了六个人。四个差役,两个书办。差役手里拿着封条和浆糊桶,书办抱着厚厚的账簿。
王二一进门,脸上就带着得意的笑。他走到柜台前,看着沈知意,声音拔高:“沈掌柜,接到举报,你这里售卖禁书!”
沈知意心中一沉。
“官爷何出此言?”她问,声音依然平静。
王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纸是官府的公文纸,上面盖着市税司的红印。内容很简单:据举报,知意轩售卖违禁书籍,现责令停业整顿,接受调查。
“《草木笺》。”王二指着书架,“那本书里写的什么‘细菌’、‘消毒’,分明是妖言惑众!还有《山海绘》,写的都是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这不是禁书是什么?”
他转身对差役挥手:“封铺!所有书籍,全部查封!一本都不准留!”
差役们应声上前,就要动手。
沈知意上前一步,挡在书架前:“官爷,查封要有凭据。《草木笺》所写医药常识,皆有出处,可验证;《山海绘》所记风物,虽新奇,但无违禁之处。官爷说这是禁书,请问是依哪条律法?可有官府正式文书判定?”
“我说是禁书就是禁书!”王二瞪眼,“你再阻拦,就是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抓!”
差役们围了上来。浆糊桶里的浆糊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封条是黄纸黑字,上面写着“查封”两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铺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小翠吓得脸色惨白,陆文舟握紧了拳头,孙木林站在后院门口,手已经按在了门闩上。
沈知意看着王二,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看着差役手里的封条。她知道,钱广进的手段升级了。之前只是骚扰,现在是要直接封铺。
一旦铺子被封,再想解封就难了。就算最后证明书籍没问题,生意也早就黄了。而且“售卖禁书”这个罪名一旦沾上,知意轩的名声就毁了。
她必须想办法。
但现在,她能有什么办法?
王二见她不动,冷笑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封!”
差役们上前,就要往书架上贴封条。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