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夏末。
瓦桥关外的风,裹挟着塞北粗砺的沙砾,狠狠砸在军帐上啪啪作响,恍若无数战死幽魂在帐外抓挠嘶吼,透着肃杀寒意。
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暖香旖旎,红烛高照,跳跃的烛火将锦被上的金线映得流光溢彩,驱散了关外半分凛冽。
柴荣只觉自己如同一艘在惊涛骇浪里颠簸日久的破船,船底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此刻被两具软玉温香环拥,恰似两条滑腻得不知疲倦的游鱼,正循着缝隙,要将这残破船体彻底蛀穿。
“陛下……”
秦贵妃的声音像是浸了蜜的毒药,尾音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勾人的颤音,一下下挠在柴荣的心尖上。
她跪在柴荣身后,穿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石榴红轻纱。那料子薄得近乎透明,堪堪遮体,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曲线。
她的双手纤长白皙,正柔缓地按揉着柴荣的太阳穴。指腹温热,力道适中,仿佛要将那股子甜腻的暖香直接按进柴荣的脑子里。
柴荣闭着眼,眉头却紧紧锁着。
他太累了。
为了那“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宏愿,他像是一张拉满了的硬弓,弦绷得太紧,紧到随时都会崩断。他需要这种极致的放纵,来麻痹身体里那股越来越难以抑制的虚弱感。
“陛下是真龙天子,纵有万般雄才,也得惜着身子。”
杜贵妃不甘示弱,她身着月白菱纹轻纱,肌肤胜雪,肩若削成。她那柔若无骨的手臂缓缓缠上柴荣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带着兰芷香,喷洒在他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臣妾伺候您,保您忘了周身乏累,再无烦忧。”
柴荣一声不吭。
他能感觉到这两具身子的温软,也能闻到那股甜腻的香气。但他的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两位南唐进贡的美人,是去年冬天入宫的。
彼时,他刚平定淮南,收获江北十四州,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觉得这是李璟那老儿献上的战利品。可现在想来,她们的腰肢软得不似凡人,眼神里总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幽深。
他原本是想带上皇后符金环的。
可一想到她姐姐符金盏就是死在征讨南唐的行军路上,他就不忍让符金环重蹈覆辙。何况符金环生来体弱多病,迄今连一儿半女都未曾怀上。
而这两位南唐美人,却像是专门为了吸食他的精气神而生的妖物。
“快……”
柴荣低吼一声,像是要从这无边的虚空中抓住点什么,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个雄姿英发的大周天子。
他猛地翻身,动作带着一股子狠戾,仿佛不是在求欢,而是在搏斗。
秦、杜二妃顺从地迎合着,口中发出婉转的娇吟。她们像两条水草,将柴荣缠得更紧。
然而,当一切归于平静,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从尾椎升起。不是满足后的舒畅,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死寂。
柴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噗——”
一口黑血,猛地喷在了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被上。
那血黑得发亮,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它落在明黄色的锦缎上,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曼陀罗,妖冶、狰狞,带着死亡的气息。
“陛下!”
秦、杜二妃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慌忙缩回了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被恰到好处的关切所掩盖。
“陛下,您怎么了?可是臣妾们伺候得不好?”秦贵妃眼圈微红,声音带着颤音,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杜贵妃则连忙取过锦帕,一边替他擦拭嘴角,一边柔声劝慰:“陛下定是这几日操劳国事,又加上连日征战,伤了元气。不如让太医来瞧瞧?或者,臣妾这就去炖一盅参汤,给陛下补补身子?”
柴荣冷冷地看着她们一唱一和。
他太了解这两个女人了。这哪里是补药,分明是催命的符咒。
他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那动作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杜二妃立刻起身离开军帐,一名宫女随即走进来,手脚麻利地换下了那床染血的锦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柴荣撑着身子坐起来,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他的身子,被掏空了。或者说,被那无形的美色,被这漫长的战争,慢慢腐蚀殆尽了。
等宫女退去,他沉声喝道:“来人!”
一直在帐外侯着的掌印太监王承恩听得真切,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进来。
他早就瞥见秦、杜二妃出帐时脸上挂着的那种恰到好处的惊恐,也瞥见了宫女出帐时抱着的那床带着黑血的锦被,他的心顿时像被刀绞着。
他那双在宫里混了一辈子的老眼,分明瞥见了秦、杜二妃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窃喜。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落网的眼神啊!
进帐后,王承恩瞅着柴荣身上残留的黑血发呆。这哪里是血啊?分明是陛下的精气神被抽干了后的渣滓。
他伺候先皇和陛下十年了,从邺都起兵到高平之战,从淮南战役再到此次北伐,陛下何等刚毅果决。可这才一年光景,就被这两个南唐来的妖精,吸得只剩下一具躯壳。
“没……没事……”
柴荣朝他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是一缕游丝,额头上全是冷汗。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一声不吭地等着柴荣发号施令。但他那双眼睛和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帐内外的每一丝动静。
柴荣捂着胸口,不断咳嗽,一时没有出声。
“陛下,龙体要紧,要不先传太医?”王承恩试探着问道。
“不必。”柴荣闭着眼,挥了挥手,“传旨,明日起兵,收复幽云。”
王承恩立即躬身退出内帐,低声吩咐小太监们分头去传令,自己却小心翼翼走到隔壁的帐篷外。
那是秦、杜二妃的住处。
“妹妹,快了……”杜贵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兴奋的颤抖,“陛下龙体已衰,等他一命呜呼,咱俩就可以回江南,见到咱们的亲人啦!”